"我不是……那种不好的女孩……我只是……太想你了。"
她深深吸了一口气,牙齿咬着下唇咬得发白,拼了命在压住那股快要把人吞掉的委屈。
"昨天晚上,我……我一个人翻聊天记录翻到凌晨三点……"
话说到一半,嗓子眼里的音全散了,连一句整话都拼不出来。
"老公……你别觉得我太黏人……别觉得我太幼稚……别觉得我烦……"
方辰没有推开她。
他缓缓抬起双手,一点点将那双滚烫的手指从脸上拿了下来,牢牢攥进自己的掌心里。
"老婆。"
陈茜颖根本不敢抬头看他,长长的睫毛湿漉漉地黏成几簇,鼻尖连着眼眶全憋得通红。
她恨不得就地把自己藏起来。
"你听我说。"他的声音放得很轻,"其实,我挺开心的。"
陈茜颖正在发抖的肩膀忽然顿了一下。
"你会这样想我,哪怕不在我身边都会这么想,说明我在你心里足够重。"
他把她的手又往掌心里拢了拢,"是我不好,让你一个人等太久了。"
陈茜颖终于慢慢抬起了头。
"老公……"
她的眼眶彻底决堤了,一滴眼泪滚落下来,砸在方辰的手背上,温度烫得灼人。
方辰松开一只手,指腹贴上她的脸颊,把那串黏糊糊的泪痕一点点抹开。
"哭吧。"他说,"想哭就哭,在我面前不用忍。"
陈茜颖用力吸了吸鼻子,红着眼,盯着他看了好几秒。
下一秒,她踮起脚尖吻了上去。
直到两人都快喘不过气,才勉强分开。
陈茜颖的气息还没平复,嘴唇微张着轻轻起伏,极度的委屈被安抚后,化成了一种深深的依赖。
她揪着他衣角的手指没有松开,反而又往紧里攥了攥,声音哑得不成样子。
"老公,你别放开我……"
方辰把她拉进怀里,下巴搁在她的发顶上。
方辰忽然想起来,从认识到现在,他对陈茜颖的了解其实少得可怜。
他知道她爸走得早,知道她妈在服装厂做计件工,知道她一个馒头能算一顿饭。
可这些,都是她"说出来"的。
一个把自己藏了二十年的人,能开口说出来的那部分,通常是最不疼的那部分。
陈茜颖靠在他怀里,哭累了,呼吸慢慢变得绵长,不知不觉就睡了过去。
方辰小心地把她放到沙发上躺好,拉过一旁的毯子盖在她身上,准备去厨房倒杯水。
哭成那样,明天醒了嗓子绝对要冒烟。
脚刚踩到地板,踢到了茶几下面的半个纸箱。
是她从宿舍搬来的行李,还没收完,衣服叠得整整齐齐压在最上面。
方辰弯腰想推回去,指尖却碰到了压在最底下的一样东西。
一本牛皮纸封面的笔记本,边角磨起了毛,横着箍了根旧皮筋。
……
方辰在客厅另一头的椅子上坐下。
他盯着那个本子,犹豫了几秒。
然后把那根皮筋褪了下来。
「七岁,九月三日,晴」
今天老师让我们写《我的爸爸》。
老师问我为什么不写。
我说我没有爸爸,同桌笑了,老师摸了摸我的头,说那就写妈妈吧。
我也不知道要怎么写妈妈。
妈妈早上五点就走了,我醒来的时候桌上有一个馒头,晚上我睡着了她才回来。
我只在星期天见过妈妈的样子。
我写了三行就写不下去了,但老师给了我一个"良"。
我记得爸爸的手很大,会把我举到肩膀上。
妈妈说我记错了,我那时候才四岁,不可能记得。
可是我真的记得。
「八岁,十一月十七日,雨」
发烧了。
半夜口渴,摸黑下床找水喝,撞到了椅子腿。
家里没有开灯,我怕开了灯电费会多。
在抽屉里翻到了退烧药,就着凉水吃了一颗,药特别苦。
第二天早上妈妈回来看到药盒少了一颗,问我怎么不打电话给她。
我说妈妈厂里请假要扣钱。
妈妈没有说话了。
「九岁,一月二日,阴」
过年了。
妈妈给了我五十块钱压岁钱,说想买什么就买什么。
我没买,我把它塞进了铅笔盒最里面那一格。
我想攒起来,攒到很多很多的时候,就可以让妈妈休息一天。
「十岁,四月二十日」
今天数学考了七十二分。
妈妈没有骂我,她只是说,茜颖你别操心别的,好好读书就行了,家里的事有妈妈。
我点了点头。
可是我怎么能不操心呢,我看见她手指上全是针眼,冬天会裂开,用胶布缠着继续踩缝纫机。
我看见她把肉都夹到我碗里,说自己不爱吃。
大人以为小孩子什么都不懂,其实我们只是不敢说。
「十一岁,六月八日,大雨」
存钱罐里有四百三十七块,我数了三遍。
我把它包在作业本里,晚上妈妈回来的时候递给她。
我说这是学校发的奖学金,因为我期末考了年级第一名。
妈妈愣了好久,问我真的假的,我说真的呀,老师在全校面前发的。
她笑了,那天晚上她煮了两个荷包蛋,两个都给了我。
我一边吃一边想,撒谎的人是要长针眼的。
那就长吧,我不怕长针眼,只要妈妈能笑一下就好。
「十二岁,十月九日」
学校要交秋游的钱,一百二十块。
我跟老师说我肚子疼,那天不去了。
同学回来说山上有很大的枫树,还有人放风筝。
我说哦,好玩吗。
他们说好玩。
我说,那真好……
「十三岁,三月十四日,晴」
今天在书店站着看完了一本诗集,没有买。
老板一直看我,但没有赶我,有一句我记住了。
"人间不值得,但你值得。"
我抄在了手心上,回家的路上手心出汗,字花掉了,但我还是记得。
我发现我喜欢文字,文字不要钱,也不会嫌我穷。
「十四岁,八月二十六日」
妈妈的手被机器压到了。
她说不严重,但我看到指甲盖都翻起来了,医生说不用缝针。
她第二天就去上班了,说停一天少一天的钱。
我在医院走廊上蹲着哭了好久,我恨我自己什么都做不了。
我发誓我以后一定要赚好多好多的钱,多到她可以坐在家里什么都不干。
多到她想吃什么就吃什么,多到她不用再数着硬币过日子。
「十五岁,十二月三十一日,冷」
跨年。
隔壁楼有人在放烟花,我趴在窗台上看。
妈妈打电话回来,说厂里赶单,今晚不回了,让我早点睡。
挂了电话我一个人坐在黑暗里,看完了整场烟花。
原来一个人看烟花,是有回声的。
「十六岁,五月十一日」
班上有个女生说我长得很好看,问我为什么不打扮。
我不知道怎么回答,打扮是要钱的,而且我不想被看见。
从此以后,我买了一副黑框眼镜,留长头发把自己藏了起来。
被人多看两眼,从来不是什么好事。
「十七岁,九月一日,高三开学」
黑板上写着倒计时二百七十七天,我把它抄在了本子第一页。
我不能失败,别人考砸了可以复读,可以出国,可以家里托关系。
我不行,我脚下没有第二块石头。
一步踩空,后面就是悬崖。
也许很多人都像我一样吧?
「十八岁,六月二十五日,出分」
语文一百四十,作文满分。
数学一百二十三,总分离京大差了点。
我看着屏幕,第一反应不是难过。
是松了一口气,够上京师大了,够了。
然后我才开始哭。
我不知道我在哭什么。
可能是在哭那张数学卷子。
可能是在哭那些没去成的秋游