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世英先是一怔,随后眼睛顿时亮了起来。
  “末将明白了,这就安排界牌关附近的人把消息散出去。”
  他说着便要收起竹简,沈威却抬眼看了过去:“散什么消息?”
  高世英勾唇笑道:“十几个村子接连丢孩子,百姓已经怀疑那些投奔西岐的山野妖修,只要我们顺着这件事推一把。”
  “把‘西岐,纵妖食人’传开,用不了几日,周武王的仁义名声便要先塌一半。”
  姬发能够号召诸侯,西岐能够不断募到兵马,很大一部分靠的便是这些年经营出来的仁义之名。
  如今若让天下人知道,所谓仁义之师竟在包庇食人的妖邪,前线还没开打,后方人心便先乱了。
  沈威却摆了摆手:“不需要。”
  高世英闻言,顿时愣住。
  沈威风轻云淡笑道:“那些孩子到底是不是西岐军中的妖修抓走,还没有查清,我们若先动手把话传得满天都是。”
  “只要姬发抓住,或者随便推出一人来,把整件事说成我们为了离间军民,故意散布谣言。”
  “到时候那些真正丢了孩子的百姓,也会被扣上受人蛊惑的帽子,十几个村寨去讨说法,都能被说成大商煽动民乱。”
  高世英眉头渐渐皱起,同样也明白过来。
  顿觉自己想法确实太过幼稚,悻悻然看着眼前的沈威:“那大帅的意思是?”
  “什么都不用做。”
  沈威靠在椅背上,语气平淡,
  “死人不会说话,丢了孩子的父母会,一个村子的人会,十几个村子的人也会,让他们自己去问姬发,让姬发自己去查。”
  高世英明白了,失踪孩童不可能不了了之,讨说法的百姓也绝不可能就这么算了。
  大商若插手,反而给了西岐推卸责任的机会,不如什么都不碰,让这把火自己烧起来。
  “传令安插在界牌关附近的人,只盯着事情发展。”
  沈威敲了敲桌案,
  “哪一日丢了几个孩子,哪个村,什么时辰,西岐派了谁出来,最后又怎么处理,全部记下来,一个字不许添,更不许主动接触那些百姓。”
  高世英郑重点头:“末将明白。”
  沈威又道:“另外给五关传令,沿途粮仓开放一部分,在各处官道增设粥棚,军医点和安置营,凡因为战乱,妖患往东迁的百姓。先给饭吃,伤者治伤,之后再登记户籍。”
  高世英想了想:“若过来的百姓太多,要不要限制人数?”
  “为什么要限?”
  沈威看向他,
  “五关现在缺的是人,不是地,荒田有人开,工坊有人做,军中也缺会种地,会打铁,会木工的人,只要守规矩,进了五关便是人族百姓。”
  说到这里,沈威又补了一句:“但不许借机派人在粥棚里说西岐如何,粥棚就是粥棚,军医就是军医,谁敢拿一碗救命饭当说客,本帅先罚谁。”
  高世英听懂了,沈威根本不是想把那些百姓骗过来,而是让两边自己形成对照。
  一边出了事,百姓连自己的孩子都找不回来,另一边不问来历,先给饭,给药,给落脚之处。
  时间久了,根本不需要谁在旁边喊,百姓自己便知道往哪里走。
  “《镇疆炼狱诀》基础三篇也继续往五关铺,新建的武庙不要停,凡安置下来的百姓,愿意学的都可以学。”
  高世英应下之后,脸上也有了笑意:“这么看来,姬发这一次还真不好选,若真查出是那些妖修抓人血食,杀还是不杀?杀了,刚投过去的山野异士必然人人自危;不杀,十几个村寨都在看着,他那仁义之名以后还怎么挂在嘴上?”
  沈威笑了一声:“所以本帅为什么要替他选?”
  高世英也笑了。
  这一次,他们确实什么都不用做,只需要看着姬发自己选。
  ……
  界牌关外,从十几个村寨赶来的百姓一直等到日头西斜。
  西岐军中倒没有驱赶他们,还送出几车粮食,在关外支起大锅熬粥,又派了官吏逐一登记失踪孩童的姓名、年纪和衣着。
  可一等就是大半日。
  眼看城头已经开始换防,一名抱着孙儿旧衣的老人终于忍不住上前:“大人,名字也记了,住哪个村也问了,我们究竟什么时候能见大王?”
  负责登记的官吏抬头看了他一眼,只能安抚道:“诸位先别急,大王已经知道此事,军中自然会查。”
  旁边一个妇人立刻红着眼眶问道:“那什么时候查?我家二娃已经丢了四天,再拖下去,人就算找回来,怕也……”
  人群闻言,顿时跟着躁动起来。
  “就是啊,昨天说查,今天还是说查!”
  “那些山里来的妖怪就在关里,为什么不能进去看看?”
  “我们不要粮,我们只想把孩子找回来!”
  几名族老见人群越说越激动,赶紧站出来压住:“都别挤!武王既然答应查,总要给人些时间。今日天色也晚了,先回去,明日再来。”
  众人虽然不甘心,可关门已经快闭,只能暂时散去。
  谁也没想到,当天夜里又出事了。
  距离界牌关不过二十余里的李家村,一户人家的两个孩子睡在同一间屋里,等母亲第二日推门进去,只剩两床掀开的被褥。
  “二郎!小妹!”
  妇人从屋里冲出来时连鞋都没穿好,见人便抓住询问:“你们昨晚看见我家两个孩子没有?是不是跑谁家去了?”
  没人能回答,因为门窗没有撬动,院门也一直关着,显然不可能是人为,只有山野精怪才能做到。
  村里青壮全部出动,从村口一路搜到附近山林。
  有人沿着河沟找,有人翻山,还有人一直追出十几里,最终只在一处草坡上发现几片被踩倒的枯草。
  妇人坐在村口,手里还攥着女儿睡前留下的一根红绳,哭得连声音都哑了。
  族长脸色铁青:“不能再等了。”
  旁边有人咬牙道:“昨天界牌关外已经去了那么多人,他们还说会查。结果一晚上过去,又丢两个!”
  “走!”
  “今日全村一起去,我倒要问问武王,这事情到底还管不管!”
  消息很快传到了周围几个村寨,其实还有许多不相关的人,也坐不住了,谁也不知道下一次会不会发生在自己村子,自己家。
  第二日天刚亮,通往界牌关的官道上便全是人。
  昨天还只有几百,今天已经逾千人。
  有人背着干粮,有人扶着族中老人,还有妇人把孩子留下的草鞋、衣服直接抱在怀里。
  几个村寨干脆由族长带着青壮一起赶来,沿途碰见同样丢了孩子的人,队伍便越聚越多。
  到了关外,人群立刻堵满大片空地。
  一名老人举着写有孙儿姓名的木牌,冲着城头喊道:“武王!老朽不要赔偿,也不要粮!只求把我孙儿找回来!”
  旁边妇人跟着跪下:“我家孩子才八岁啊!求大王做主!”
  越来越多的人跪了下去。
  昨日负责登记的官吏赶紧带人出来,额头很快便冒出汗:“诸位先起来!一个一个说,军中正在查!”
  人群里立刻有人喊道:“昨日也说正在查!”
  “我们村昨夜又丢了两个!”
  “到底什么时候才有结果?”
  “是不是那些妖怪干的,你们进军营查一遍不就知道了!”
  官吏张了张嘴,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
  他只能继续让人登记,可竹片越堆越高,他脸上的神色也越来越凝重。
  柳沟村三个,李家村两个,陈家寨八个,赵家沟五个……。
  这些村寨彼此相隔几十里,失踪的孩子却几乎都在七八岁到十二三岁之间,而且大多都是夜里忽然不见。
  一名小吏看着桌上堆满的竹片,声音都有些发紧:“大人,这……恐怕真不是山里的野兽。”
  官吏脸色难看:“还用你说?”
  他直接将竹简卷起:“你在这里继续登记,我去帅府。”
  消息很快送进界牌关帅府。
  姬发坐在上首,姜子牙坐在一旁,下方除了