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正浓,界牌关外十余里,一座不高的荒山隐在夜幕之下,山腰处有一株不知生长了多少年的老桃树,此时花期早过,只剩满树青叶,被山风吹得不断作响。
  杨戬盘膝独坐在桃树下,身前石案上摆着两只空酒盏,只是其中一只已经沾了些夜露。
  沈威身影,毫无征兆出现,杨戬没有起身,仿佛早就知道一般。
  沈威同样没问自己为什么会来,只走到桃树下面,从袖中取出几坛酒,顺手往石案上一放。
  “看你这副愁眉苦脸的样子,事情怕是不小。”
  杨戬看着那几坛酒:“你倒是准备得齐全。”
  “总不能空着手来。”
  沈威在他对面坐下,拍开一坛酒封,也懒得碰那两只酒盏,直接仰头灌了一口,随后把另一坛推到杨戬面前:“说吧,遇到什么麻烦了?”
  杨戬拿起酒坛,却没有马上喝,只盯着沈威看了一会儿,忽然道:“我只是好奇。”
  沈威挑了挑眉:“好奇什么?”
  “认识你这么久,好像从没听你提过家里的事。”
  沈威举到嘴边的酒坛停了一下:“我家?”
  “你父母呢?可还有兄弟姐妹?”
  沈威沉默片刻,最后摇了摇头:“没什么好说的,家里早就没人了。这些年一直都是我自己一个人。”
  杨戬看了他一会儿:“父母,兄弟,一个都没有?”
  “没有。”
  杨戬摇了摇头:“那你可能无法理解我心里的苦楚。”
  杨戬的过往,沈威自然知道。
  父兄迫害在杨戬年幼时就死了,母亲被镇桃山,曾经的杨戬也一心想要劈山救母,却未能成功。
  更何况杨戬如今身在西岐,而西岐背后偏偏又站着天庭。
  这里面的滋味,沈威没准备替他挑明。
  他只抬起酒坛,与杨戬手中那坛轻轻碰了一下:“既然说不出来,那就先喝,酒这东西,至少比那些大道理好下咽。”
  杨戬看了他片刻,也终于拍开酒封喝了一口:“你平日里就是这么劝人的?”
  “我像会劝人的?”
  沈威嗤了一声:“我要真能坐下来跟人讲几个时辰大道理,当初也不会从西岐一路打到今天。”
  杨戬听到这里,终于笑了一下,仰头又灌了几口。
  两人就这么坐在桃树下面,谁都没有急着再说什么。
  山风从林间穿过,树叶被吹得沙沙作响,第一坛酒也在不知不觉间见了底。
  良久以后,杨戬才把空坛放到一旁,又伸手取过第二坛酒,拍开泥封后却没有喝,只看着酒水沉默了一阵。
  “沈威,我问你一个问题。”
  沈威靠着树干:“问。”
  杨戬低头看着手中的酒坛:“如果你的父亲被人杀了,哥哥也死了,母亲还被人镇压起来,而你最后却发现,自己竟然还在替与你家破人亡有关的人做事,你会怎么办?”
  沈威不假思索便道:“干他丫的。”
  杨戬抬起头,显然没料到他会答得这么快:“若是干不过呢?”
  “还是干他丫的。”
  杨戬眉头动了一下:“我说的是干不过。”
  “我听见了。”
  沈威瞥了他一眼:“干不过和不干,有什么关系?今日打不过,明日接着打,明日还打不过,以后再打,总不能因为对方比你强,你便先替自己把这笔账抹了。”
  杨戬握着酒坛沉默了一会儿,又问:“若无论你怎么修炼,无论等上多久,都还是干不过呢?”
  这一次,沈威认真想了片刻,随后坐直身体,看向杨戬:“那就两条路。”
  杨戬也抬眼看他。
  沈威伸出两根手指:“要么死,要么干。”
  杨戬怔了一下。
  沈威却说得十分平静:“都已经无论如何也打不过了,还能怎么办?难不成坐下来替仇人想想,他当年杀你父兄,镇你母亲,是不是也有什么不得已的苦衷?”
  “换成我,我想不了那么多。”
  “仇就是仇,打不过只能说明本事不够,不能说明这件事就算了。”
  “本事不够就练,练到最后还是不够,那便死在动手的路上,总不能因为对方太强,最后连自己都把自己劝服了。”
  杨戬没有说话。
 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酒坛,过了很久,忽然笑出了声。
  先是轻笑,随后笑声越来越大,到最后连桃树上的几只宿鸟都被惊得振翅飞起。
  沈威皱眉看着他:“都还没上菜,你就喝多了?”
  杨戬没有回答,只仰头将坛中剩下的酒一饮而尽,随后站起身,伸手拿起旁边的三尖两刃刀。
  “我明白了。”
  沈威仰头看他:“你又明白什么了?”
  杨戬依旧没有解释,只朝他拱了拱手:“多谢你的酒。”
  说完,他提起三尖两刃刀转身便走,脚步明显比先前轻快了不少。
  沈威坐在桃树下,看着他的背影渐渐消失在夜色里,半晌才提起酒坛又喝了一口。
  “莫名其妙。”
  嘴里虽然这么嘀咕着,可等他重新抬头时,却已经忍不住笑了起来。
  西岐前营,天色才刚刚亮,一队军士正在营外搬运箭矢,忽然有人把手里的木箱重重放在了地上。
  旁边同袍被吓了一跳,转头骂道:“李三,你发什么疯?这一箱箭折了,你一个月军饷都赔不起。”
  那叫李三的军士没有说话,只低头盯着脚下泥地,脸色难看得厉害。
  另一名老卒看出不对,凑过去压低声音:“怎么了?从昨晚回来就跟丢了魂一样,家里出事了?”
  李三憋了半晌,才闷声道:“俺也去昨日才知道,赤目吃掉的孩子里面,有三个是俺们李家村的。”
  周围几人动作一下慢了。
  老卒皱眉:“有你家亲戚?”
  “一个是我堂兄家的小子,还有一个平日见了俺也去喊叔。”
  李三越说声音越沉:“俺也去出来当兵的时候,那小子才到俺也去腰这里,去年回家还追着俺也去要糖。”
  旁边一个年轻军士忍不住问:“那赤目不是已经被杨将军抓了吗?”
  李三抬头看了他一眼:“又放了。”
  “说是赔粮,赔金子,再去阵前戴罪立功。”
  年轻军士愣住:“吃了那么多人,就这么算了?”
  “俺也去哪知道。”
  李三低着头:“听村里传话的人说,那妖怪现在就在咱们军中,还要跟着一起打仗。”
  这话一出,附近几名军士都停了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