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交车在早高峰的车流里摇摇晃晃，苏然攥着口袋里的三百块钱，指腹反复摩挲着布料下的褶皱。车窗外的梧桐树叶被阳光照得透亮，可他眼里却满是古籍里那味 “龙涎香” 的朱砂字迹，像道烧红的烙印。
“下一站，老西门中药市场。” 报站声刚落，苏然就猛地站起来，差点撞到扶手上。他挤过背着菜篓的老太太，跳下公交车时，脚踝被台阶绊得一个趔趄。
老西门的石板路被经年累月的脚步磨得发亮，两侧的药铺幌子在风里招摇。空气中飘着当归与艾草的混合香气，与远处早餐摊的油烟味纠缠在一起，构成老城特有的气息。苏然沿着巷口往里走，每经过一家药铺都忍不住探头张望，玻璃柜里的药罐整齐排列，标签上的字迹有的娟秀有的苍劲。
走到巷尾第三家时，他停住了脚步。“回春堂” 三个鎏金大字嵌在黑檀木牌匾上，门楣两侧挂着对联：“但愿世间人无病，何愁架上药生尘”。与其他药铺不同，这里的玻璃柜擦得一尘不染，连盛药的纸都叠得方方正正。
苏然深吸口气推开门，铜铃 “叮铃” 作响。柜台后坐着个穿藏青色对襟褂子的老头，头发梳得一丝不苟，正戴着老花镜翻一本线装书。阳光透过雕花木窗落在他银白的胡须上，竟有种时光静止的错觉。
“抓药？” 老头抬起头，镜片后的眼睛像淬了冰，扫得苏然浑身不自在。
“嗯。” 苏然把写好的药方递过去，指尖还在发颤。那是他昨晚对着古籍抄的，生石膏、知母、甘草... 最后那味麝香被他描了又描，墨迹在纸上晕开一小团。
老头接过药方的动作顿了顿，眉头慢慢拧成疙瘩。他捏着药方的边角抖了抖，又眯眼打量苏然半晌，突然 “嗤” 地笑出声：“小伙子，这方子是你自己编的？”
苏然的心猛地一沉：“不是，是... 是位老中医给的。”
“老中医？” 老头把药方拍在柜台上，声音陡然拔高，“哪个老中医敢开这种方子？生石膏三钱配麝香？这是治急症还是催命？” 他指着药方上的字迹，“你知道这几味药合在一起有多霸道？稍有不慎就会伤了元气，年轻人的身子骨经得起这么折腾？”
周围抓药的顾客纷纷侧目，苏然的脸瞬间涨得通红。他想辩解，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—— 他连那些药材的药性都认不全，怎么跟这位看起来颇有资历的老中医争辩？
“我... 我朋友病得重，必须用这个方子。” 苏然的声音越来越小，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。
老头冷哼一声，从玻璃柜里拿出个小秤：“病得重就该去医院，来我这胡闹什么？” 他虽然嘴上不饶人，手却没停，抓药的动作麻利得很，“生石膏三钱，要煅过的还是生的？”
苏然愣住了：“煅过的和生的有区别？”
“呵。” 老头白了他一眼，“生石膏清热泻火，煅石膏收敛生肌，差一个字药效天差地别。你那老中医没告诉你？”
苏然的脸更烫了。古籍上只写了生石膏，没说要煅过的。他看着老头把雪白的石膏块倒进碾槽，突然想起古籍里经络图上那道刺眼的红光，脱口而出：“要生的！”
老头碾药的动作停了，转过身死死盯着苏然：“你确定？生石膏性寒，用量大了会伤脾胃。”
“确定。” 苏然咬了咬牙，脑海里浮现出李伟咳血的模样。他必须赌一次，赌古籍不会错。
老头盯着他看了足足半分钟，突然叹了口气，把碾好的煅石膏倒回药罐，重新称了生石膏。“罢了，你既然执意，我便依你。不过丑话说在前头，这药要是出了问题，可别来找我回春堂的麻烦。”
苏然连连点头，看着老头把一味味药材包进牛皮纸，心里的石头稍稍落地。直到最后，老头从一个精致的木盒里捏出小指甲盖大小的一块棕色固体，放在秤上称了称。
“麝香，半钱。” 老头把那点药材包好，“这玩意儿贵得很，就这点要两百二。”
苏然的心咯噔一下。他摸出兜里的三百块钱，数了数，刚好够付。可付完药钱，他这个月就只剩下八十块生活费了。
“能不能... 便宜点？” 苏然的声音细若蚊蝇。
老头把药材往柜台上一推：“一分钱一分货。这是野麝香，比人工合成的强十倍。你要是嫌贵，去别家买便宜的也行。”
苏然看着那包麝香，又想起李伟后背上的丘疹。他咬了咬牙，把三百块钱全递了过去。纸币上还带着他的体温，被老头捏在手里时，苏然感觉像剜掉了一块肉。
“拿好。” 老头把几包药材捆成一摞，“回去用砂锅煎，先武火后文火，煎够半个时辰。记得嘱咐你朋友，喝药后要是觉得心慌气短，立刻停了去医院。”
“谢谢大爷。” 苏然接过药包，沉甸甸的分量压得手指发酸。他转身想走，却被老头叫住。
“等等。” 老头从抽屉里拿出个小纸包，塞到他手里，“这个给你，金银花，泡水喝。看你脸色，火也挺大。”
苏然愣了愣，捏着那包金银花，鼻尖突然有点发酸。他道了谢，转身冲出药铺，铜铃声在身后急促地响着。
回到学校时已经过了中午，苏然直奔宿舍。推开门就闻到一股浓重的消毒水味，李伟正靠在床头咳嗽，旁边站着个穿白大褂的医生，手里拿着听诊器。
“苏然？你可回来了！” 同宿舍的王浩赶紧迎上来，“校医院的张医生来复查，说李伟的情况不太好，让赶紧转院。”
张医生转过身，眉头紧锁：“你是他室友？赶紧劝劝他，再拖下去就危险了。胸片显示阴影面积扩大了，必须做进一步检查。”
苏然的心沉到了谷底。他把药包往桌上一放，快步走到床边：“李伟，药买回来了，我这就去煎。”
“煎药？” 张医生皱起眉，“都什么时候了还搞这些封建迷信？我告诉你，这种不明原因的咳血很危险，上周生物系那个学生就是耽误了...”
“他不会有事的！” 苏然猛地打断他，声音大得自己都吓了一跳。他从床底拖出个小电锅 —— 那是他平时煮面条用的，“我这就去接水，保证能好。”
张医生被他的态度激怒了：“你这学生怎么回事？我是医生还是你是医生？要是出了人命你负得起责任吗？” 他掏出手机，“我现在就联系辅导员，必须强制转院！”
“别！” 李伟突然开口，声音嘶哑，“张医生，让我试试吧。我相信苏然。” 他看着苏然，眼里闪烁着一丝微弱的光，“然子，我等你。”
苏然的眼眶瞬间热了。他拎着电锅和药包冲进水房，接水时手还在抖。阳光透过窗户落在水面上，晃得他睁不开眼。他突然想起药铺老头的话，生石膏性寒，麝香霸道... 要是真像张医生说的那样，他会不会害了李伟？
水房的水龙头滴答作响，像在敲打着他的神经。苏然深吸一口气，拆开药包把药材倒进锅里。生石膏的白，知母的黄，甘草的棕，还有那点珍贵的麝香，在水里慢慢舒展。
电锅插上电，很快就发出咕嘟咕嘟的声响。药香混着水汽弥漫开来，苏然守在旁边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锅里的泡沫。他不知道这场豪赌能不能赢，但此刻他能做的，只有相信那本神秘的古籍，相信自己指尖流过的淡金色气流，相信李伟眼里那点不肯熄灭的光。
宿舍里传来张医生愤怒的争吵声，夹杂着王浩的劝解。苏然把耳朵堵上，心里只有一个念头：快点，再快点煎好药。
锅里的药汁渐渐变成深褐色，咕嘟声越来越响，像在诉说着某种古老的秘密。苏然看着那翻滚的药汁，突然觉得，自己煎的不只是药，更是两个年轻生命的希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