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九日的凌晨,天光未亮,我却已经醒了。或许,我根本就未曾睡去。昨夜,我们302团的残部被撤换下来后,被安置在罗店后方一处相对完整的村庄里。说是安置,其实不过是各自找个避风的屋檐,蜷缩在稻草堆上,试图用疲惫不堪的肉体来抵御那从骨子里渗出的寒意与哀恸。
我躺在一间民房的门板上,双眼睁着,直勾勾地望着头顶那片被炮火熏黑的房梁。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消毒水、血腥和霉烂的混合气味,这是战地临时救护站特有的味道。隔壁的房间里,不断传来伤员因剧痛而发出的压抑呻吟,以及卫生员低声的安慰。这些声音像一把钝刀,在我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上,一刀一刀地来回切割。
我的脑海里,一遍又一遍地回放着昨日的战斗。刘三娃抱着集束手榴弹冲向坦克的决绝背影,王铁锤在敌群中拉响最后一颗手榴弹的怒吼,李大牛被坦克履带碾过时那不甘的眼神……一张张鲜活的面孔,一个个和我称兄道弟的汉子,就这样永远地留在了那片叫做“无名高地”的焦土上。302团,这个番号,就像一阵青烟,在淞沪这片残酷的战场上,消散了。
师部的那纸电令就揣在我的上衣口袋里,纸张的边缘已经被我的汗水浸得有些发软。取消番号,剩余人员编入补充。多么冰冷的几个字,却宣告了一个战斗单位的死亡。我,周卫国,成了一个没有部队的团长。这种感觉,比打了败仗还要让人窒息。就像一个剑客,剑断了,魂也没了。
“团长……喝口水吧。”
副团长李勇不知何时走到了我的身边,将一个搪瓷缸子递到我嘴边。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,眼眶深陷,布满了血丝。一夜之间,这个原本壮硕的汉子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气神。
我没有力气坐起来,就着他的手,喝了两口温水。干裂的嘴唇得到一丝滋润,但喉咙里依旧像是被火烧过一样。
“伤亡统计……出来了吗?”我低声问,每一个字都说得异常艰难。
李勇沉默了良久,才用一种近乎耳语的声音回答:“全团……一千五百六十三人。昨晚撤下来的时候,清点人数……能动的,还剩二百七十四人。其中,带伤的,一百零九人。”
二百七十四。
这个数字像一柄重锤,狠狠地砸在我的胸口,让我几乎喘不过气来。我闭上眼睛,泪水却不争气地从眼角滑落,混入鬓角的泥污之中。一个满编的加强团,在罗店这个血肉磨坊里,仅仅两天的时间,就几乎被打光了。这就是战争,一部用人命来书写的历史。
“团长,你别太难过了。弟兄们……都是好样的,没一个孬种。”李勇的语气里带着哽咽,“师部……师部也是没办法。不光是我们,听说隔壁的305团,也快打光了。整个罗店,现在就是一个无底洞,多少部队填进去,连个响都听不见。”
我当然知道。从我这个后世穿越者的视角来看,淞沪会战的战略意义,就在于用空间换时间,用巨大的牺牲来打破日军“三月亡华”的狂言,将他们拖入持久战的泥潭。罗店,就是这个泥潭中最深、最粘稠的核心。这里的每一寸土地,都需要用中国军人的血肉去反复浸泡和填塞。道理我都懂,可当牺牲真实地发生在我身边,发生在我亲如手足的弟兄们身上时,那种痛,是任何宏大的战略叙事都无法抚平的。
天边渐渐泛起了一丝鱼肚白,新的一天,在沉重的悲伤中,不情愿地拉开了序幕。炊事班仅剩的几个伙夫,用缴获的日军钢盔当锅,煮着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米粥。幸存的弟兄们默默地排着队,接过那碗算不上食物的“食物”,然后找个角落,一口一口地往下咽。没有人说话,整个营地都笼罩在一种死寂的悲哀之中。我们打退了敌人,我们守住了阵地,但我们没有胜利的喜悦,只有劫后余生的茫然和对逝去战友的无尽哀思。
就在这时,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,打破了这片死寂。一名师部的传令兵翻身下马,径直朝我跑来,他的军装上满是尘土,脸上写满了焦急。
“周团长!师部急令!”
我心中一紧,挣扎着坐了起来。李勇连忙扶住我。
传令兵递给我一份由油布包裹的命令,同时急促地说道:“周团D长,刘旅长命令,命你立刻前往旅部报到!十万火急!”
我的心猛地一沉。刘旅长,是我们151旅的旅长,一位以治军严明、作战勇猛著称的老将。在这种时候,如此紧急地召见我这个已经没了部队的“光杆司令”,绝不会是好事。
“知道了。”我接过命令,对李勇说:“扶我起来,给我找件干净点的军装。”
李勇担忧地看着我:“团长,你的伤……”
我摇了摇头。昨天在反击中,我的后背被弹片划开了一道口子,额头也磕破了,虽然都做了包扎,但只要一动,伤口就火辣辣地疼。可现在,我顾不上这些了。军令如山。
十五分钟后,我换上了一件不知从哪个牺牲的弟兄身上扒下来的、还算完整的军装,在李勇的搀扶下,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几里地外的旅部走去。
沿途的景象,是地狱的缩影。一队队担架从我们身边经过,上面躺着呻吟的伤员。路边,随处可见被炸毁的民房和烧焦的树木。空气中,硝烟的味道始终不散,与尸体腐烂的臭气混合在一起,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战争特有的气息。远方,罗店的方向,枪炮声从凌晨开始就没停过,而且似乎比昨天更加激烈了。
旁白:1937年9月9日,日军在增援兵力抵达后,对罗店、嘉定一线发起了更为猛烈的进攻。日军第11师团与第3师团的一部分,在海空军的绝对火力优势支援下,企图从中央突破,将坚守于此的中国军队主力分割包围。战斗的惨烈程度,已经超出了人类想象的极限。中国军队以血肉之躯,构筑着一道摇摇欲坠但始终未曾倒下的防线。每一个小时,都有成百上千的生命在这片土地上消逝。
旅部设在一个被掏空了的小山包里,洞口有荷枪实弹的卫兵站岗,气氛异常凝重。我一走进指挥部,就感到一股巨大的压力扑面而来。刘旅长正背对着洞口,站在一张巨大的作战地图前。他身材高大,但此刻,我却从他的背影里看出了深深的疲惫。几个参谋军官围在地图旁,面色严峻,低声地争论着什么。
“报告!周卫国奉命前来报到!”我用尽力气,喊了一声。
刘旅长缓缓转过身。这是一张饱经风霜的脸,两道浓眉下,一双眼睛锐利如鹰,但此刻却布满了血丝。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番,目光在我额头的纱布上停留了片刻。
“卫国,你来了。坐。”他的声音有些沙哑,指了指旁边的一个弹药箱。
“旅长,我站着就行。”
他没有勉强,而是转过身,用马鞭指着地图上的一个点,沉声说道:“你看看这里。”
我凑上前去。他指的是一个叫“刘家宅”的地方。这是一个位于罗店镇东南方向约三公里的村庄,在地图上,它只是一个毫不起眼的小黑点。但是,我敏锐地意识到,这个点的位置至关重要。它像一颗钉子,楔在了罗店与顾村之间我军防线的结合部上。一旦这里被突破,日军就可以长驱直入,直接威胁到我整个51师的侧翼,甚至可以切断我们与后方的联系。
“刘家宅……”我喃喃自语。
“没错,刘家宅。”刘旅长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寒意,“今天凌晨四点,驻守在那里的306团2营,遭到了日军一个加强中队的夜袭。战斗打到现在,2营……已经联系不上了。我们派去增援的一个连,也被打了回来。根据最新的情报,进攻刘家宅的日军,兵力已经增加到了一个大队,并且配备了坦克和重炮。”
我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。一个营,在几个小时内就联系不上了,这通常只意味着一种可能——全军覆没。
“306团的主力被死死地拖在正面,抽不出人手。我手里……也没有多余的预备队了。”刘旅长转过头,目光灼灼地看着我,“卫国,我知道