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37年9月2日的清晨,我是在一阵剧烈的、几乎要将我五脏六腑都咳出来的咳嗽中醒来的。每一次用力的痉挛,都像有一把生锈的锉刀,在狠狠地刮擦我肋骨内侧的伤口。腥甜的铁锈味涌上喉头,我偏过头,咳出了一口暗红色的浓痰。痰中,夹杂着一些黑色的、不知名的絮状物,那是被战火和硝烟彻底污染了的、我那可怜的肺部所能排出的全部杂质。
天,还未全亮。祠堂里,依旧是一片昏暗。摇曳的马灯,在墙壁上投射出长短不一、扭曲变形的影子,与此起彼伏的呻吟声和梦呓声交织在一起,构成了一幅但丁神曲中才会出现的、炼狱般的景象。空气中,那股混合了血腥、汗臭、屎尿和消毒水的气味,经过一夜的发酵,变得愈发浓郁,愈发令人窒息。它像一张无形的、湿冷的网,将我们这些幸存者,牢牢地罩在其中,无处可逃。
我没有再尝试着睡去。因为我知道,睡眠,对我而言,早已不是休憩,而是一场又一场无休无止的、与梦魇的搏斗。在梦里,我总会回到顾家桥那条干涸的河道,看到王大力在爆炸的火光中,对我露出那最后的一抹笑容;看到无数熟悉或陌生的面孔,在我眼前,被子弹、被炮弹,撕成碎片。每一次,我都会从梦中惊醒,然后,便是彻夜的、清醒的煎熬。
我撑起半边身子,靠在冰冷的墙柱上,静静地看着祠堂西北角的那个角落。我的兵,那十几颗302团最后的火种,还和我昨天看到时一样,或坐或躺,像一群被抽走了灵魂的雕塑。一夜过去,他们中的大多数人,似乎连姿势都没有变过。那个叫钱顺儿的年轻新兵,依旧抱着双膝,蜷缩在最阴暗的角落里,像一只受了惊、再也不敢探出头来的刺猬。
我的心,像被一只冰冷的手,紧紧地攥着。我知道,他们和我一样,也被困在了那场噩梦里,无法挣脱。战争,摧毁的不仅仅是我们的肉体,更是我们的精神。对于我们这些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人来说,活着,或许,比死亡,需要更大的勇气。
渐渐地,祠堂外有了些许微光,预示着一天的开始。先是几声零星的鸟鸣,随即被远处隐约传来的炮声所取代。那炮声,如同地狱的鼓点,有节奏地、不知疲倦地敲击着,提醒着我们,即使身处后方,战争的阴影也从未散去。祠堂里的日常,也在这片灰蒙蒙的晨光中,按部就班地开始了。护士们开始给伤员换药、喂水。杂役们开始清理昨夜死去的尸体。他们用草席,将那些已经僵硬的、曾经鲜活的生命,一个个地卷起来,像卷一床破旧的铺盖一样,然后,拖向后门。那草席,在粗糙的地面上拖行时,发出的“沙沙”声,成为了这间死亡殿堂里,最具节奏感的背景音。每一次,我都会下意识地转过头去,眼睛紧盯着那被草席包裹的身影,努力分辨,又害怕分辨。我总想知道,那是谁,是熟悉的面孔吗?还是又一个,在漫长而痛苦的煎熬后,终于得到解脱的陌生灵魂?然而,除了那模糊的轮廓,我什么也看不清,也因此,什么也无法确定。这种未知,反而更让人心悸。
大约在上午八点半,一个师部的传令兵,骑着一辆除了铃铛不响、哪都响的破自行车,风风火火地冲进了祠堂。他捏着鼻子,在这片污浊的空气中,费力地寻找着,最后,在一名护士的指引下,找到了我。
“报告周团长!”他立正,敬了一个还算标准的军礼,然后,从怀里掏出一份被汗水浸得有些潮湿的命令,“师部命令!”
我接过那张薄薄的纸,上面的字迹,因为纸张的褶皱,而显得有些模糊。但那上面的内容,却像一柄重锤,再次狠狠地砸在了我的心上。
命令很简单:着302团残部,于今日午前,全部撤离野战医院,开赴后方三十里外的赵家集,接收补充兵员,进行战地整训。
赵家集。补充兵员。战地整训。
每一个字,都像一颗烧红的烙铁,烫得我灵魂都在颤抖。我闭上眼睛,深吸一口气,想把胸腔里那股淤积已久的沉闷吐出去,却只感觉到胸口的伤口一阵阵地绞痛。终究,还是来了。这台冷酷的战争机器,根本不会给我们任何喘息和哀悼的时间。它只会用一纸冰冷的命令,将我们这些残破的零件,重新回炉,然后,再次投入到那座巨大的、名为“淞沪会战”的绞肉机里去。我的心中,升起一股强烈的荒谬感。我们刚刚从那血肉横飞的绞肉机里爬出来,身上还带着新鲜的血迹和伤疤,却又要被推回去。而这一次,我们甚至还要肩负起,将一群未经世事的稚嫩生命,一同推入深渊的责任。这究竟是使命,还是诅咒?
“知道了。”我折起命令,递还给他,声音平静得,没有一丝波澜。平静得,连我自己都感到陌生。
传令兵似乎有些意外,我竟然如此平静。他愣了一下,才接过命令,又敬了个礼,转身匆匆地离开了。他似乎一秒钟,也不想在这个充满死亡气息的地方多待。他那急匆匆的背影,倒像是在逃离什么疫区,仿佛多待一秒,就会被这里的绝望传染。
我用尽全身的力气,挣扎着站起来,拄着一根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、充当拐杖的木棍,一步一步地,艰难地,挪到了我的那十几个兵面前。他们的样子,让我的每一步都像踩在碎玻璃上,锥心刺骨。
“都起来。”我的声音,不大,但在这片角落的死寂中,却显得异常清晰,“准备一下,我们要走了。”
没有人动。他们依旧保持着原来的姿势,仿佛没有听到我的话。或者说,他们的耳朵,已经自动屏蔽了外界的一切信息。他们那空洞的眼神,直勾勾地盯着前方,没有焦点,没有情绪,仿佛一尊尊被战火凝固的塑像。我看着他们,心中五味杂陈。是责怪他们的麻木吗?不,我没有资格。他们所经历的,并不比我少。他们只是以另一种方式,在抵抗着战争对他们灵魂的侵蚀。
“都他娘的聋了吗?老子让你们起来!”我积压在胸中多日的愤怒、悲哀和无力,在这一刻,终于爆发了出来。我用尽全身的力气,将手中的木棍,狠狠地砸在了地上。
“砰!”的一声闷响,在寂静的祠堂里,显得异常刺耳。总算,在他们那潭死水般的世界里,激起了一丝涟漪。
几个人,缓缓地,抬起了头,用他们那空洞的、毫无焦距的眼神,看向我。那眼神中,没有恐惧,没有反抗,甚至没有疑问,只剩下一种对外界刺激的迟钝反应。我看到那个叫李四根的老兵,他断了双腿,此刻正努力地撑起上半身,想要坐起来。他的额头上,渗出了细密的汗珠,脸上因为用力而涨得通红。我还看到了那个半边脸被烧伤的机枪手张猛,他艰难地转动着头,那半边狰狞的脸上,只有一只眼睛还能正常视物,此刻正无声地看着我。刘三,那个平时精于算计、喜欢占小便宜的城市兵,也只是麻木地动了动他那缠着绷带的胳膊。
我的目光,从他们每一个人的脸上扫过。最后,落在了那个依旧抱着双膝、蜷缩在最阴暗角落里、瑟瑟发抖的钱顺儿身上。他似乎被我的怒吼吓到了,身体颤抖得更加厉害,却依旧没有抬头。
“走。”我没有再多说什么,只是吐出了这一个字。然后,我转过身,向祠堂外走去。我的脚步,很慢,很沉。我没有回头,但我能感觉到,身后,有悉悉索索的声音响起。然后,是一个又一个,拖沓而踉跄的脚步声。他们,跟了上来。他们没有发出任何声音,只是默默地、艰难地跟在我身后。那十几双脚,有的已经残疾,有的伤痕累累,每一步,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,却又异常坚定。
我们这支由十几名重伤员组成的、堪称“残兵总动员”的队伍,就这样,在祠堂里所有人的注视下,缓缓地,向外挪动。我们的样子,一定滑稽得可笑。一个拄着拐杖的独腿团长,带着一个没腿的,一个没脸的,和一群丢了魂的兵。我们不像是一支军队,更像是一群从地狱里集体越狱的、可怜的囚徒。那些医生、护士和杂役们,停下了手头的工作,默默地看着我们,他们的