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九三七年九月五日,对于千百万身陷泥泞和炮火的中国士兵而言,只是又一个与死神擦肩而过的寻常日子。但对我,周卫国,七十四军五十一师三百零二团的团长而言,这一天,如同前面每一个被战火撕裂的日子,都沉甸甸地压在心头,连呼吸都带着硝烟的苦涩。
破晓时分,天际刚泛起一丝鱼肚白,浓重的湿气便从黄浦江方向扑面而来,与地上的泥泞混杂在一起,空气中弥漫着血腥、汗臭与死亡的气息。我靠坐在简易的指挥所里,与其说是指挥所,不如说是一个用沙袋和残垣勉强搭建的防炮洞。烛火摇曳,将我疲惫的脸庞拉出长长的影子。一夜未合眼,不是不想,而是不能。耳畔是远处隐约可闻的炮击声,那是日寇的重炮,它们从吴淞口甚至更远的舰艇上,源源不断地将钢铁和火焰倾泻到我中华大地上。
我摩挲着桌上粗糙的地图,目光胶着在罗店镇北侧的那几片稻田和村落上。自从八一三淞沪会战爆发以来,罗店这个不起眼的小镇,已经成为一个吞噬生命的无底洞。日寇以其强大的火力优势和精良装备,不惜一切代价地向罗店猛扑,企图打开通向上海腹地的门户。而我中华将士,则以血肉之躯,誓死抵挡。这里,每一寸土地都浸透了烈士的鲜血,每一片瓦砾都见证了民族的苦难。
我们团三百零二团,奉命驻守在罗店西北方向的几处据点。昨日,日军对罗店的攻势稍有减缓,但我的直觉告诉我,这不过是暴风雨前的宁静。日寇的战术,我已经摸透了几分,他们通常会在大规模炮击后,发起步兵冲锋。而往往在冲锋之前,会有短时间的停歇,以便调整部署,或者让我们产生错觉,以为他们疲惫了。
“团座,炊事班送来了稀粥。” 我的传令兵小李,一个脸庞瘦削,眼神却格外清亮的小伙子,轻声走了进来。他递给我一个粗瓷碗,里面盛着发黑的米汤,散发着淡淡的霉味。这是我们能得到的最好的补给,在这个地狱般的战场上,活下去,是最大的奢望。
我接过碗,一口饮尽。胃里像是被火烧过一样,但我知道,现在不是挑剔的时候。每一滴水,每一粒米,都是兄弟们用命换来的。我的目光从地图上移开,扫过身边同样疲惫不堪的参谋们。他们有的在整理电报,有的在核对弹药,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凝重而又紧张的氛围。
“今天的任务,还是守住三号高地和赵家湾,” 我沉声说,“告诉各营,警戒不可放松,尤其注意日军的夜间渗透和炮火覆盖后的快速突击。弹药储备要精打细算,不到万不得已,不许随意浪费一发子弹。”
我的话音刚落,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是我的营长李大奎,他满身泥泞,风尘仆仆地跑了进来。
“团座!日寇的飞机!” 李大奎喘着粗气,声音有些嘶哑,“刚从罗店方向侦察回来,天上至少有五架飞机,正在朝我们这边飞过来,看样子是准备空袭!”
我的心猛地一沉。空袭,这又是我军的一大死穴。日军拥有绝对的空中优势,他们的飞机,就像死神的翅膀,随时随地都能将毁灭带到我们头上。我们的高射炮寥寥无几,而且性能落后,根本无法与日军的战机抗衡。每次空袭,都是对士气和兵力的一次巨大打击。
“命令!全团隐蔽!进入防空洞!” 我猛地起身,语气急促,“快!通知各连,所有人员立即就近隐蔽,分散躲藏!不要在开阔地带停留!医护兵准备,随时准备抢救伤员!”
命令迅速传达下去。很快,外面响起了一阵阵急促的哨声和吼声,那是士兵们在快速执行命令。我冲出指挥所,抬眼望向天空。果不其然,几架黑鹰般的日机,正呼啸着从东方扑来,它们的机翼在晨曦中闪烁着金属的光泽,像是一群饥饿的秃鹫,在寻找着猎物。
那一刻,我感到一股无力感涌上心头。作为团长,我能做的,除了下达最基本的指令,让兄弟们尽量避开,还能做什么?我无法给他们提供足够的掩护,无法让他们免受炮火的洗礼,甚至无法保证他们能吃上一顿饱饭。我能做的,只有和他们一起,站在这片土地上,用我们的血肉,去捍卫脚下的每一寸山河。
飞机的轰鸣声越来越近,震耳欲聋。接着,是一连串的低沉啸声,那是炸弹从天而降的声音。伴随着剧烈的爆炸,地面仿佛都在颤抖。泥土、沙石、残肢断臂,被巨大的冲击波卷向空中,又夹杂着血雨,如同天女散花般落下。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硫磺味和焦糊味,那是死亡的味道。
我趴在战壕里,死死地捂住耳朵,但我知道这无济于事。炸弹的爆炸声,就像直接在脑子里炸开一样,震得我头晕眼花。我的心在剧烈地跳动,不是因为恐惧,而是因为愤怒和痛苦。我清楚地听到不远处传来的惨叫声,那是我的兄弟们,他们正在被这些来自空中的魔鬼屠杀。
空袭持续了大约半个小时。对于身处其中的我们来说,这半个小时,漫长得像一个世纪。当飞机呼啸着远去,轰鸣声渐渐消失在远方时,整个战场上,只剩下硝烟弥漫和痛苦的呻吟声。
我从战壕里爬起来,顾不上身上的泥土,立即冲向受损最严重的阵地。入眼是满目疮痍。几处工事被炸毁,血肉模糊的士兵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。我的喉咙被一股无名之火堵住,说不出话来。
“医护兵!快!抢救伤员!” 我嘶哑地吼道,声音都有些变形了。
医护兵们立即冲了上去,他们同样疲惫,但此时此刻,没有人会退缩。担架队员们穿梭在废墟中,将伤员抬往后方。我走到一个奄奄一息的士兵身边,他的一条腿被炸飞了,血流如注,但他的眼睛里,依然闪烁着不屈的光芒。
“团座……” 他微弱地喊了一声,嘴唇蠕动着,似乎想说什么。
我蹲下身,握住他冰冷的手,泪水模糊了我的视线。“别说话,兄弟,坚持住,你会没事的。”
他咧开嘴,露出一丝惨淡的笑容,用尽最后的力气,说出了几个字:“替我……杀光……鬼子……”
话音未落,他的手便垂了下去,眼神也渐渐黯淡。我只觉得胸口像是被一块巨石压住,几乎喘不过气来。又一条鲜活的生命,就这样消逝了。我的兄弟,他甚至还没有来得及知道,自己的家乡是否安好,自己的妻儿是否平安。
我深吸一口气,强忍着悲痛,站了起来。我的目光扫过这片血肉横飞的土地,每一个倒下的士兵,都是一个家庭的希望,一个民族的未来。我们不能退,绝不能退!
罗店北侧的阵地,经历了一轮空袭,但幸好日军的步兵没有立即跟上。这给了我们宝贵的喘息之机。我命令各营立即清点伤亡,加固工事,并派遣侦察兵前出,密切监视日军的动向。
上午八点,天色已经完全亮了。初秋的阳光,带着一丝凉意,照在被炮火蹂躏的大地上,显得格外刺眼。我回到指挥所,心中沉重。这次空袭,又让三百零二团折损了近百名兄弟,弹药也消耗了不少。我们能撑多久?这个疑问,像一根毒刺,深深地扎在我的心头。
“团座,日军的炮火似乎要起来了!” 参谋长张兴华,他从侦听班那里得到消息,一脸凝重地对我说道。
我猛地看向他。“什么方向?”
“主要是罗店方向,以及我们阵地前沿!”
果不其然!日军的报复性炮击,或者是为他们的步兵进攻做准备的炮击,开始了。这一次,不再是飞机投下的炸弹,而是地面的重炮,发出震耳欲聋的怒吼。
“命令各营,进入掩体!所有重武器,做好射击准备!” 我大声下令,心中清楚,真正的考验,这才刚刚开始。
日军的炮击,比之前的空袭更加密集,也更加精准。一发发炮弹,像雨点般落在我们的阵地上,爆炸声此起彼伏,大地在颤抖,空气在燃烧。沙袋垒砌的工事,在炮火面前显得如此脆弱。我紧紧地盯着地图,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。
我的耳畔,是各种各样的声音:炮弹撕裂空气的尖啸声,爆炸的轰鸣声,泥土飞溅的沙沙