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天,雪停了。
不是慢慢变小,是戛然而止,跟天神关掉了某个阀门似的。铅灰色的云层往两边退开,露出一道越来越宽的钴蓝色天缝。然后毫无预兆地,阳光跟熔化的金液似的倾泻下来,泼在无边无际的雪原和冰峰上,反射出亿万道刺目的光,晃得人几乎睁不开眼。
气象站里,那扇朝南的巨大观察窗成了聚光的焦点。
林逸躺在金属桌拼的简易“治疗床”上,就穿条短裤,尽量让皮肤多晒到直射的阳光。娜塔莎调了太阳能电池板的角度,还用找到的金属反光板做了个简易聚光装置,把更多光能往他身上凑。高海拔、没云、空气又薄,这强紫外线毫无保留地烤着他的皮肤。
感觉不再是“暖流”了。
是“灼烧”。
一种钻到骨头里、直透细胞的尖锐灼热感。每一寸被晒到的皮肤都在微微刺痛,好像有无数根细针同时扎进来。胸口那团顽固的阴冷——氪石辐射的污染点——在强光持续照射下,第一次有了清晰的“被挤压”的感觉。没消散,但在往后缩,从原本弥漫的状态被逼得聚在一起,变得更密实,反抗也更烈了。
“能量吸收效率到预估值的89%了。”娜塔莎的声音从控制台那边传来,她穿着防紫外线防护服,戴着眼罩,正对着仪器记录数据,“核心体温42.3度,心率155。体表监测显示,紫外线吸收率是冰洞的2.4倍。斯塔克那理论没说错,高强度紫外线确实能更有效地激活你的细胞代谢,跟辐射污染对着干。”
她声音听着专业平稳,但林逸能捕捉到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放松。这三天来,总算看到明确的好转迹象了。
“感觉……跟被架在烤架上似的。”林逸从牙缝里挤出句话,汗刚冒出来就被高温蒸干,皮肤泛着不正常的红。剧痛里还掺着种奇怪的麻痒,像伤口愈合时的感觉,却被放大了一百倍。
“总比躺冰棺材里强。”娜塔莎走过来,手里拿着红外测温仪扫他的体表温度。屏幕上,代表高温的红色主要集中在胸腹,四肢颜色浅些。“污染点的温度在慢慢升,这是好迹象,说明你的免疫机制——或者说太阳能转化那套本事——开始认得出它们,并且反击了。但这过程肯定疼,还不能断。每天至少四小时,分两次照,直到读数显示污染点全消了为止。”
“得……多久?”
“斯塔克最乐观的模型是三十天。但模型归模型,现实归现实。”娜塔莎关掉测温仪,递给他一瓶加了电解质的温水,“你的身体是独一份的实验体,没先例可循。可能二十天,可能两个月,也可能……”她没往下说,但意思很明白:也可能永远清不干净。
林逸接过水小口喝着,手臂还在微微抖,但比三天前稳多了。力气在慢慢往回找,虽然离正常状态差远了,但至少不是那种让人绝望的虚弱。他能感觉到细胞在“饿”着抢阳光,把光能变成最基础的生命力,赶那些绿色的、阴冷的入侵者。
治疗总算步入正轨,漫长又痛苦,但好歹是开始了。
就在这时,一阵极轻的、有规律的“滴滴”声,从气象站那堆废弃的通讯控制台方向传了过来。
声音太弱了,被电暖器的嗡鸣和窗外的风声盖得差不多。但娜塔莎的身体瞬间绷紧,跟嗅到猎物的母豹似的,猛地转头看向房间角落那堆蒙满灰的老设备。
林逸也听见了。那声音带着刻意的节奏,三短,三长,再三短,反复循环。
“……摩斯电码?”他皱起眉。
娜塔莎没应声,人已经跟影子似的滑到控制台前。动作快得几乎带出残影,压根看不出穿了臃肿的防护服。她拨开厚厚的灰,露出锈迹斑斑的电台外壳。指示灯是灭的,电源早断了。但那“滴滴”声确实是从电台的扬声器格栅里发出来的,虽然微弱。
“不是电台本身。”娜塔莎低声说着,手指在控制面板上摸索。指尖停在一道几乎看不见的裂缝处,稍一用力,一块伪装成锈蚀痕迹的面板被卸了下来。里面藏着个火柴盒大小的崭新电子设备,正随着滴滴声闪着微弱的绿光。
“应急信标。神盾局七级加密型号,被动接收模式,内置能源能撑十年。”娜塔莎的声音冷了下来,从靴筒里抽出小刀,熟练地撬开设备外壳,露出里面的微型芯片和天线,“定向发送的,只有知道特定频率和编码的人才能触发。有效范围……超不过五百公里。”
“弗瑞。”林逸说出这个名字。也就尼克·弗瑞,前神盾局局长,会知道他们可能逃到这片区域,会知道这个废弃气象站,会有这种级别的设备,还会动用它。
“他最好有个足够好的理由。”娜塔莎语气里没半点重逢的喜悦,只剩冰冷的警惕。她快速检查了设备,确认没有自毁或追踪的后门,然后按下了一个几乎看不见的按钮。
滴滴声停了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个经过严重压缩加密、失真严重的男声,从设备的微型扬声器里钻出来:
“罗曼诺夫。要是你听到这个,说明你们还活着,还找到了我留在十七个预设安全屋中的一个。算你们运气好。”
是弗瑞的声音,疲惫沙哑,却还是那股带着嘲讽的熟悉语调。
“长话短说,这线路随时可能被监听。洞察计划虽然黄了,但天空母舰掉下来的可不只是废铁。有些东西流散出去了,九头蛇想要,其他人也想要。其中一块关键数据板,最后一次出现是在纽约港,坐标附在这条信息末尾。它可能指向洞察计划背后真正的资金来源,也可能指向更糟的玩意儿。”
“我不逼你们做什么。说实话,我建议你们接着躲,尤其是林逸。他的情况……我通过些渠道知道点。他现在是弱点,不是战力。”
这句话让娜塔莎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。
“但是,”弗瑞话锋一转,失真让他的声音显得有些诡异,“要是那块数据板落到不该有的人手里,下次来的就不会是那些笨手笨脚的机器人了。他们会想出更管用的法子,到时候你们躲哪儿都没用。选不选,看你们自己。”
“信息播放完三十秒就自毁。祝好运——如果你们还信这玩意儿的话。”
声音戛然而止。
紧接着,那微型设备里“噗”地一声轻响,冒出一缕青烟。芯片和电路瞬间过载烧毁,变成了一小块焦黑的废料。
但就在自毁前的一刹那,设备侧面的小显示屏亮了一下,闪过一组坐标和一个简略标识:NYC PORT, PIER 47, SECTOR 9。
房间里陷入短暂的沉默,只有电暖器的嗡鸣和窗外的风声在响。
娜塔莎盯着那堆烧焦的元件,半天没说话。她的脸藏在防护面罩后面,看不清表情,但林逸能看到她捏着设备残骸的手指,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。
“陷阱?”他打破沉默,声音在空旷的气象站里显得有些空荡。
“可能性低于三成。”娜塔莎终于开口,声音恢复了平静,但语速比平时快了点——这是她思考时的习惯,“弗瑞就这风格。给最少的信息,让你自己判断。不强迫,但把后果说透。而且这设备是真的,加密是最高级别的,自毁程序也是标准操作。”
“那另外七成呢?”
“是真麻烦。”娜塔莎把设备残骸扔进一个金属罐,走到观察窗前,望着外面刺眼的阳光和连绵的雪峰,“他说的‘其他人’不是普通黑市买家。洞察计划的数据板,尤其是涉及资金来源的,能引来的只有国家层面的势力,或者……跟九头蛇一个级别的组织。要是他们拿到了,顺着线索挖下去……”她转过身,目光落在林逸身上,“你氪石这个弱点,不会永远是秘密。怀特霍尔死了,但他的研究资料可能散得到处都是。一旦有人把氪石武器和数据板背后的资源联系起来……”
她没说完,但林逸懂了。
这不止关乎神盾局、九头蛇或者什么阴谋,直接关系到他的死活。要是哪个势力搞到了制造更多、更精良氪石武器的本事,还有足够的资源在全球范围追他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