纽约的黄昏沉得很快,布鲁克林工业区的天,先被浓烟染成了脏灰色。
  三号化工厂厂房的烟囱里,裹着氯气的浓烟正滚滚往外冒,那股子腐蚀性的味道隔着半条街都能闻见,夕阳斜斜切过来,把烟柱染成了诡异的黄绿色,像活物一样往四下里漫。警报声、消防车的鸣笛、人群的尖叫撞在一起,乱成了一锅煮开的粥。
  林逸悬在半空,生物力场在身前撑开一道无形的屏障。他正前方的储罐裂了口子,墨绿色的液体顺着破损的管道喷涌而出,一碰到空气就化成带毒的白雾。他身后,三百多个工人正慌慌张张往安全区撤,穿橙色防护服的消防员架着水枪往泄漏点冲,水柱打上去,只冒起一阵更浓的白烟,根本压不住。
  对讲机里炸响消防指挥官的声音,破了音,带着急出来的沙哑,超人,B区储罐压力还在涨,三分钟内必炸!里面还困着十二个兄弟!
  林逸没应声。他深吸了口气,哪怕隔着生物力场,那股子烧喉咙的腐蚀味还是往鼻子里钻,跟着就收了力,整个人像颗子弹一样俯冲下去。
  超级速度把时间拉得极慢。他能看清每一滴飞溅的化学液滴在空中划出的轨迹,能看清火焰裹在氯气里烧出来的怪异光晕,能看清塌下来的钢梁底下,那些工人的脸——先是铺天盖地的绝望,跟着看见他的瞬间,又猛地亮起一点光,像快灭的火星子突然遇上了风。
  他先扎进B区。那个储罐已经胀得像颗快要炸的金属心脏,表面的铆钉一颗接一颗往外崩。林逸双手按上滚烫的罐壁,生物力场瞬间裹住整个罐体,指尖立刻传来里面疯狂攀升的压力——三十二个大气压,还在涨,罐壁温度已经超过四百度,里面的化学物质正在发生根本控不住的链式反应。
  退后。他用生物力场振动空气,声音清清楚楚砸在现场每个人的耳朵里,冷静得没有一丝波澜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重量。
  他没再多想,抬手就做了三件事。
  先是热视线扫过,心灵宝石改造过后,那道光束不再是刺目的红,是沉敛的金,带着点魔法特有的破坏性,精准得像手术刀,切开连接管道的瞬间就把切口熔死,漏液立刻停了。跟着是冷冻呼吸,白汽裹着零下几十度的低温喷在罐体上,烧得发红的金属瞬间结上厚冰,罐里疯狂的化学反应硬生生被摁慢了速度。最后他双手扣住罐体边缘,三十吨的钢铁在他手里轻得像个空易拉罐,猛地一拔就从基座上扯了下来,转身直冲云霄,往平流层那片没人、没呼吸、没束缚的寒空里飞。
  五秒后,纽约上空两万米的高度,林逸松了手。
  储罐借着惯性继续往上飞,在稀薄的空气里打着滚。他深吸一口气,胸腔里攒了一路的太阳能尽数转化成纯粹的热能,顺着喉咙往上涌,最终在眼底烧了起来。
  金色的光。
  他的双眼像两轮缩成一团的小太阳,两道凝到极致的金色光束射了出去,不是往常那种靠高温熔化的切割,是更致密、更精准、带着魔法瓦解属性的能量。光束撞上储罐的瞬间,没有爆炸,没有火光,只有无声的分解——金属、剧毒化学品、罐里的一切,都在金光里碎成了最基本的粒子,散成了光,散成了虚无。
  连一点灰烬都没剩下。
  林逸悬在平流层的寒风里,看着面前空荡荡的天空。脚下的纽约,灯火一盏接一盏亮了起来,像倒过来的星河。远处的大西洋在最后一点夕阳里泛着暗红的光,风在耳边呼啸,却安静得可怕。世界太大了,他一个人悬在这里,像被全世界忘了。
  对讲机又响了。
  这次的声音换了,官方,刻板,不带一点人情味,像照着稿子念,超人,这里是纽约消防局指挥中心。感谢你的协助。根据索科维亚协议第7条第3款,请你在三十分钟内提交本次行动的事件报告,内容包括:一,事件概述;二,采取的行动及依据;三,造成的附带损害评估;四,后续建议。报告需通过协议监督委员会在线系统提交,逾期将视为违规。
  林逸闭了闭眼。
  他突然想起三年前第一次在纽约救人,那时候他刚能稳住飞行,从烧塌的公寓里抱出个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小孩。孩子妈妈抱着他哭到浑身发抖,消防员拍着他的肩膀喊好样的,路人举着手机围过来,眼睛里全是亮闪闪的感激。没人要他写报告,没人跟他提条款,没人说逾期就算违规。
  那时候他就是林逸,一个见不得人出事的普通人。
  现在他是超人,是被编了号、登了记、时时刻刻被盯着的超人类资产。
  收到。他对着对讲机开口,声音平得像一潭死水,听不出一点情绪。
  然后他转身,往地面飞,往那片还乱成一团的化工厂飞,往那些需要他救、却又用一条条条款和一份份报告把他捆得死死的人身边飞。
  一小时后,曼哈顿,联合国大厦附属楼,协议监督委员会的临时办公室。
  房间小得可怜,十五平米,一张桌子,两把椅子,一台电脑,一个正对着桌子的摄像头。四面墙是白的,灯是白的,连空气里都飘着一股消毒水似的、毫无生气的白。像审讯室,像无菌病房,像所有专门用来磨掉人的棱角、抽走人的色彩、把活人变成档案的地方。
  林逸坐在桌子后面,身上还穿着那件深蓝色的战衣——现在官方管这个叫制服,有编号,有备案,连什么时候能穿都有规定。披风搭在椅背上,像一只被折起来的、驯服的翅膀。战衣的袖口还沾着一点化工厂带回来的灰,没来得及擦,就被按在了这里。
  电脑屏幕上,协议监督委员会的在线系统界面冷得像块冰。左边是菜单栏:事件报告、能力使用记录、位置报备、会议安排、违规通知。右边的待办事项里,第一条标着刺目的红:化工厂泄漏事件报告——剩余时间:14分钟23秒。
  他移动鼠标,点进去,开始填表。
  事件概述:今日17:42,布鲁克林工业区化工厂发生泄漏,疑似氯气储罐破裂,引发火灾,存在爆炸风险。现场约300名工人,12人被困。本人于17:45抵达现场,采取以下行动……
  他打字很快,超级速度让手指在键盘上化成了一团模糊的影子。可脑子里的字却走得很慢,每个词都要反复斟酌,每句话都要套进所谓的规范用语里,每个行动都要找得到对应的协议条款当依据。这根本不是在写一次救援,是在填一份免责声明,是在为自己可能犯下的每一个错、造成的每一点损失、踩过的每一条线,提前找好开脱的理由。
  采取的行动及依据:1. 使用生物力场隔绝有毒气体,依据协议附件三能力使用安全准则第5条;2. 使用热视线切割管道,依据协议第9条在紧急情况下可采取必要措施;3. 将储罐转移至平流层,依据……
  他在这里停住了。
  依据什么?协议里根本没有把危险物品转移到平流层销毁这一条。没有先例,没有条款,没有操作指南。他盯着屏幕愣了两秒,最终敲下一行字:依据协议总则第1条:保护人类生命安全为最高优先级。
  附带损害评估:无人员伤亡。工厂建筑结构受损程度约15%,主要集中于B区厂房。环境评估需环保部门后续检测,建议对受影响区域进行48小时空气质量监测。
  后续建议:加强纽约市化工厂安全监管,建议每季度进行安全演练,建议……
  建议。
  他的手指停在键盘上,看着屏幕上一行行冰冷的文字,那些条款,那些编号,那些依据和建议。脑子里突然又跳回了化工厂的现场,跳回了那些工人的脸,跳回了消防员嘶哑的呼喊,跳回了那个趴在储罐边、已经被氯气熏得快失去意识的年轻人——他要是晚到三秒,不,两秒,那个人就没了。
  那时候他没时间犹豫,没时间翻协议条款,没时间算什么附带损害评估。只有本能,只有一股刻在骨子里的、要救人、要拦着死亡往前走的冲动。
  可现在,他坐在这间全是白色的房间里,对着这台冷冰冰的电脑,要把