推着第三块扭曲的金属板往飞船挪的时候,林逸突然意识到,泰坦星的星空是死的。
那些星星,冰冷、遥远、亘古不变地挂在黑幕上,像无数只漠然的眼睛,盯着三个在金属坟墓里挣扎的渺小生命,看着他们试图用一堆破烂,飞回几十亿公里外的家。
破烂。这个词再准确不过了。
托尼的“贝纳塔”号,曾经是斯塔克工业最拿得出手的星际座驾,流线型的银壳,反重力推进系统,能轻松横跨恒星系的聚变引擎——现在,它就是一堆用纳米机器人和齐塔瑞废零件勉强粘起来的残骸。
左侧引擎彻底没了,被灭霸力量宝石的余波炸成了太空尘埃。右侧引擎还能喘口气,但输出功率连30%都到不了,每隔几分钟就发出一阵濒死野兽般的轰鸣,喷出一团混着冷却液和电离子的黑烟。船身爬满了裂缝,最宽的一道从舰桥一直裂到尾部货舱,像道丑陋的伤疤,透过裂缝能看见里面裸露的电线和拧成麻花的管道。
维生系统彻底躺平了,舱内温度一点点往下掉,空气虽然还能吸,但二氧化碳浓度正稳步往上爬,像只无形的手,慢慢扼住他们的喉咙。
可这是他们唯一的路。
“能源核心存量11%,还在掉。”星云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进来,冰冷平稳,没有一丝起伏,像在说一件和自己完全无关的事。她正蹲在船壳外面,机械手指灵巧地拆着一块扭曲的装甲板,露出下面烧糊的线路,“结构完整性剩38%,裂缝还在扩。按这个速度,12小时后,船身就兜不住内部气压了。维生系统修不好,除非能找到备用零件——但这里除了石头就是灰。”
她顿了顿,那只生物眼睛在泰坦星稀薄的大气里眨了眨,像在完成最后一道计算题,然后得出了那个板上钉钉的残酷结论。
“我们回不去。”她的声音里没有绝望,只有事实,“以这艘船的状态,剩下的燃料,到地球的距离,成功概率低于0.3%。那不是希望,是统计误差。”
“那就把误差变成现实。”
托尼的声音从船舱里飘出来,哑得厉害,却咬得很死。他坐在主控台前——如果那堆碎屏幕还能叫主控台的话。四块屏碎了三块,只剩中间一块还在闪,满屏乱跳的错误代码和红色警告。他的手指在虚拟键盘上敲得飞快,快得留下残影,眼睛死死盯着那些滚动的数据,像个赌徒盯着桌上最后一枚筹码。
“反应堆输出不稳,我用纳米机器人重构了能量导管,但材料不够,只能撑37分钟。”他头都没抬,语速快得像打机关枪,“林,你左边那块板,对,就是带灭霸脚印的那块,拆下来,我要上面的铱合金,纯度还有62%,够做三个临时耦合器。星云,你右后方15米,那块看着像屎一样的石头下面,埋着半截齐塔瑞人的能量电池,挖出来。能用就接上,不能用就把里面的等离子体抽出来,给导航系统供能。”
他在疯了一样地干活。
用计算逃避思考,用忙碌麻痹痛苦,用“还有事可做”,躲开“一切都完了”这个事实。林逸看着他的背影,看着这个曾经骄傲到骨子里、永远有Plan B的男人,现在像台过载的机器,拼了命地烧自己,想从这堆破烂里榨出最后一点可能性。
他不敢停。
一停下来,就会想起彼得在他怀里化成灰的样子。
一停下来,就会想起斯特兰奇化成光消失的瞬间。
一停下来,就会想起那半个宇宙的尖叫,那些他发誓要保护、却什么都没护住的人。
所以他只能敲键盘,只能焊线路,只能把自己埋在一堆数据里,像个溺水的人死死抓住最后一根稻草。
“托尼。”林逸开口,声音在头盔里有点闷,“你得歇会儿。你的伤——”
“我的伤不碍事。”托尼直接打断他,手指敲得更快了,“纳米机器人修好了主要器官,断了两根肋骨,脾裂了,内出血,脑震荡,轻度辐射中毒——放平时得进ICU躺三个月,但现在有比我的命更重要的事。比如让这堆破烂飞起来,比如回家,比如告诉佩珀……告诉她……”
他的声音突然哽住了。
手指悬在键盘上,停在半空,微微发抖。屏幕上的红色警告还在跳,像无数只眼睛,无声地嘲笑着他的无能为力,嘲笑着他以为自己是钢铁侠,就能拯救一切的自以为是。
“告诉她什么?”托尼低声说,更像在问自己,“告诉她我搞砸了?告诉她彼得在我怀里没了?告诉她我眼睁睁看着半个宇宙的人消失,现在坐着一堆破铜烂铁在太空等死?还是就说句对不起?”
他没再说下去。
因为他没有答案。
林逸沉默了几秒。他能听见托尼的心跳,又快又乱,像台快散架的发动机。能听见他浅而急促的呼吸,藏着随时会爆发的哽咽。能听见他体内的纳米机器人在拼命工作,可有些东西,机器永远修不好。
比如愧疚,比如自责,比如那句“我本可以做得更多”,像毒蛇一样钻进脑子里,啃得灵魂千疮百孔。
“告诉她你还活着。”林逸走到他身边,把手按在他抖得厉害的肩膀上,“告诉她你拼过了。告诉她我们会回去。告诉她,我们还没输。”
托尼抬起头,看向林逸。他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,眼袋重得吓人,脸色白得像纸,嘴角还沾着没擦干净的血。他看了林逸很久,像在确认什么,像在找一点能抓住的东西。
然后他扯了扯嘴角,露出一个很浅的、几乎看不见的笑。
“你知道你最大的毛病是什么吗,林?”托尼的声音还是哑的,却多了点他特有的玩世不恭,“你太他妈乐观了。乐观得像个白痴,像从迪士尼童话里跑出来的王子,以为唱首歌就能解决所有问题。”
“我不是王子。”林逸也笑了笑,很浅,“我只是不想坐在这里等死。”
“我也不想。”托尼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把目光转回到屏幕上,转回到那些他唯一还能理解、还能控制的东西上,“所以,把这堆破烂变成飞船,不是棺材。星云,电池挖出来了吗?”
“挖出来了。”星云的声音从外面传来,依旧冰冷,却似乎多了一丝说不清的东西,“等离子体漏了80%,剩下的够导航跑4小时。前提是你能在37分钟内修好能量导管,12小时内阻止船裂成两半,在二氧化碳毒死我们之前找到能呼吸的空气,在燃料烧完前飞到67亿公里外的地球。哦对,还要躲开小行星带、太阳风、可能的星际海盗,以及所有我们想不到、但一定会出现的操蛋意外。”
托尼敲键盘的手指顿了一瞬。
然后敲得更快了。
“收到。”他说,声音里又恢复了那种钢铁般的、不容置疑的劲儿,“现在,闭嘴,干活。林,拆板子。星云,接电池。我们6小时后出发。”
他们没能在4小时后出发。
最终是6小时。
能量导管比预想的更难修,焊接时船体裂缝突然扩大,差点把整个船身撕成两半;星云接电池时被泄漏的等离子体烧伤了手臂,她面无表情地撕掉焦黑的皮肤,露出下面的机械骨架,说“不影响用”,托尼却硬要给她涂了飞船上最后一点医疗凝胶。
还有一个原因,是在第五个小时零三十七分钟,林逸听见了一些东西。
不是用耳朵,是用他全开的超级听力,像一张无边无际的网,撒向漆黑的深空,捕捉到了一些细碎的、跨越了无数光年的回响。
不是回声,不是声音,是一种波动,一种从宇宙各处、被灭霸的响指撕裂的地方传来的,痛苦的、绝望的呻吟。
他听见了星球在哭。
不是比喻,是字面意义上的。他听见那些失去了一半生命的星球,引力场在颤抖,大气在哀嚎,生态系统在一点点崩溃。他听见文明在崩塌,城市陷入死寂,幸存者在街道上尖叫、哭泣,徒劳地伸手去抓那些消失的爱人、孩子、父母。
他听见了地球。
纽约,曼哈顿,他熟悉的街道,现在满是撞毁的汽车、破碎的橱窗、燃烧的火