瓦坎达的黎明,安静得近乎温柔。
  清脆鸟鸣混着远处振金矿场低沉的低频嗡鸣,缓缓撕破长夜,唤醒这片土地。
  林逸睁开双眼,第一直觉只有一个字:轻。
  轻得离谱。
  躯体虚浮绵软,像揉散的一团棉絮,仿佛只要稍微加重呼吸,整个人就会凭空飘离床铺。紧接着,无数细碎感官一股脑涌入脑海,清晰得有些失真。医疗室里混杂着草药苦香与器械臭氧的冷冽气味,身下振金纤维床单带着冰凉坚硬的触感,胸腔里的心跳沉稳厚重——咚、咚、咚,节奏缓慢,却每一声都清清楚楚回荡在耳膜里。
  他尝试动一下右手食指。
  指节仅仅弯曲半寸,额角瞬间渗出一层细密冷汗。沉睡许久的肌肉宛若生满锈迹的老旧齿轮,哪怕最简单的动作,都会牵扯每一寸肌纤维,发出无声的抗议。
  能动。
  仅此一点,就足够了。
  “他醒了。”
  清冷声线从身侧左侧传来,语气克制平淡,唯独尾音微微发颤,藏着一丝压不住的波动。
  林逸费力转动脖颈,颈椎摩擦发出细微干涩的咯啦声,像是一台搁置经年、久未启动的老旧器械。视线慢慢对焦,落地窗外铺洒着瓦坎达标志性的金色晨光,山崖瀑布飞流直下,水雾折射阳光,悬起一道浅浅的彩虹。
  目光偏移,最终落在床边的人影身上。
  娜塔莎·罗曼诺夫端坐在振金雕花座椅上,脊背挺得笔直,宛如一把入鞘敛锋的短刃,沉静又锐利。
  一身简约黑色训练服,赤色长发松松束成马尾,几缕细碎发丝凌乱贴在脸颊。素面朝天,眼下沉淀着一圈浓重青黑,是长期熬夜死守病床留下的痕迹。唯独那双翡翠色眼眸,亮得惊人,一瞬不瞬凝望着床上的人,没有移开半分。
  “我睡了多久?”
  林逸扯动喉咙发声,嗓音沙哑干涩,粗糙得如同砂纸反复摩擦木板。
  “三十七天。”
  娜塔莎语气平铺直叙,像是在汇报一份毫无感情的任务简报。舒莉原本预判,他至少要沉睡三个月,甚至更久;班纳连夜拟定了十七套应急抢救方案;就连魔力近乎散尽的斯特兰奇,临走前都特意在卡玛泰姬留存三道召唤咒,以防突发意外。
  她坐姿没变,没有起身,没有靠近,更没有做出任何亲昵动作。
  可林逸看得一清二楚。
  她搭在膝盖上的手,早已死死攥成拳头,指节泛白,指甲深陷进掌心皮肉,用力到近乎留下印痕。
  “其他人怎么样?”林逸轻声询问。
  “都活着。”娜塔莎言简意赅,停顿半秒,才补充余下字句,“大部分都活着。罗德脊椎严重受损,目前在纽约接受纳米机器人修复手术,苏睿预估,他重新站立行走的概率有七成。山姆正式接任美国队长,往返全球十七座城市公开演讲,安抚民众、凝聚人心。”
  “托尼的葬礼在上周举办。佩珀谢绝所有媒体入场,到场的只有我们这群人。小摩根在棺木上,放了一个芝士汉堡。”
  她语速平稳,听不出情绪起伏。
  “史蒂夫的盾牌,正式交到山姆手里。巴基没有异议,直言这才是最合适的归宿。”
  窗外天光缓慢移动,金色光斑顺着床尾缓缓蔓延,最终落在薄薄的针织毛毯上。林逸能清晰感知到躯体的单薄,大病透支之下,身形瘦削干瘪,肋骨轮廓格外分明。
  而在肉眼看不见的深处,某种东西,彻底变了。
  他能模糊感应到自身灵魂的状态——前所未有的安稳。
  从前两股力量常年在体内撕扯冲撞:一缕是穿越而来、无迹可寻的变量本源,另一缕是这方宇宙赋予、持续迭代进化的超人体魄。两股力量格格不入,永远相互排斥。
  而现在,它们达成了一种诡异又稳固的平衡。
  算不上彻底相融,更像两条并行流淌的长河,界限分明、互不侵扰,却又在无人察觉的暗处,彼此支撑、相互兜底。
  “我……”
  林逸刚开口,又骤然停顿。
  想说一句轻飘飘的我没事,太过敷衍;想道一句亏欠已久的抱歉,又太过苍白。斟酌许久,他最终还是提起了那个压在心底的执念。
  “关于孩子,我——”
  “别讲。”
  娜塔莎骤然出声打断,清冷的声线第一次裂开一道细微缝隙,漏出压抑许久的脆弱,“现在不要说这个。”
  她终于有了动作。
  缓缓起身,缓步走到床边,轻轻坐在床沿。动作很慢,四肢僵硬沉重,仿佛每一处关节都塞满了铅块。她抬起右手,指尖悬停在林逸颧骨上方,迟疑几秒,才轻轻落下。
  指尖微凉,触感细腻。
  “你瘦太多了。”她低声说道。
  “你也是。”
  林逸目光落在她的脖颈处,衣领之下,锁骨棱角分明,比记忆里更加单薄突兀。
  微凉的指尖贴在皮肤上,起初平稳,片刻后便开始细微颤抖。幅度极小,几乎难以察觉,却是她怎么都控制不住的本能反应。林逸拼尽余力抬起手臂,轻微的动作让他眼前一阵发黑,掌心轻轻覆住她微凉的手背。
  掌心之下,那细微的颤抖,骤然放大。
  “三十七天。”
  娜塔莎重复着这个数字,声音压低成近乎听不见的耳语。
  “我每天在这里坐满四个小时。最开始三天,舒莉直白告诉我,你大概率会脑死亡。那时候我就在想,万一你真的醒不过来,我该怎么处理你的遗物?该把你的战衣,安放进哪一座纪念馆?”
  她自嘲地扯了扯嘴角。
  “神盾局早就不复存在了。联盟彻底改组,新组织定名多元宇宙防卫阵线,总部直接落地瓦坎达。蓝图由舒莉亲手绘制,苏睿审批预算,纳摩代表塔洛坎投了赞成票——我怀疑那家伙,单纯只是觊觎瓦坎达的振金矿脉。”
  她语速越来越快,像是刻意堆砌琐碎话语,用嘈杂的无关琐事,堵住心底翻涌的情绪。
  “舒莉已经彻底痊愈。融合维度残留能量意外强化了她的神经链路,如今的她,身体素质、思维反应比从前更强。她每天工作二十个小时,埋头研发一款现实稳定锚网络,目的是修补宇宙破损结构。班纳和苏睿一直在给你做全身检测,他们发现你的细胞内部,存在一种——”
  “娜塔莎。”
  林逸轻声打断她。
  话音落下,病房瞬间陷入死寂。
  唯有窗外瀑布奔流的水声,还有两人交叠缠绕、轻重不一的呼吸声,在安静的空间里缓缓回荡。
  娜塔莎垂下头颅,赤色发丝散落,遮住大半张脸颊。掌心骤然发力,死死扣住林逸的手指,力道很重,带着近乎偏执的攥紧。
  “那天夜里。”
  她嗓音沙哑,语气低沉。
  “我站在医疗中心的走廊里。舒莉带人在手术室抢救你,托尼躺在另一间监护室。刺耳的警报声反复响起,一遍又一遍,直到彻底归于寂静。”
  她缓缓抬头,碧绿眼底泛红,却没有一滴眼泪落下。
  “舒莉走出来,只对我说了两个字:抱歉。我走进病房看着你,你安静躺着,胸口起伏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。那一瞬间我只有一个念头,还好,这一次,我不用守着一具冰冷的尸体。还好,你还在呼吸。”
  林逸的心脏骤然紧缩,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攥住,沉闷发痛。
  “对不起。”
  这三个字,说得破碎又无力。
  “别讲这种蠢话。”娜塔莎轻轻摇头,语气冷静得近乎冷酷,“战争从不会偏袒任何人。你拼尽全力救下半个宇宙,却留不住一个尚未出世的孩子。这就是战争的代价,我们所有人,都提前签好了账单,只能乖乖偿付。”
  她语气淡漠,可紧绷绷紧的下颌线、艰难滚动的喉结,全都暴露了她深藏的痛楚。
  “我做了梦。”林逸缓缓开口。
  娜塔莎抬眼看向他。
  “昏迷的这段时间里,我做了很多杂乱的梦。”他慢慢回忆,语气平缓,“一部分是零碎记忆:我原本世界拥挤的地铁、深夜明亮的电脑屏幕;还有这个世界的过往,神盾局