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逸在绿光里往下沉。
那不是水,是种粘稠的、慢慢流动的液体,像融化的翡翠,透着刺骨的寒。他想划水,可四肢沉得跟灌了铅似的,每动一下,都只能让更多绿色渗进皮肤,钻进毛孔,顺着血管往心脏爬。视野里就只剩一片单调的、让人恶心的绿,无边无际,往上看不到光,往下探不到底。
然后,那些东西冒出来了。
先是影子,在绿光深处晃悠,像水草,又像触手。接着显露出形状——看着像人,又不完全是人。皮肤是病态的灰白色,爬满缝合线和金属接口,眼睛空洞洞的,只有眼眶深处两点微弱的绿光在闪。它们从四面八方围过来,动作僵硬却飞快,像提线木偶,又像某种精准的杀人机器。
冬兵。不是巴基。是复制品,劣质的仿制品,可数量太多了,多到把整个视野都填满。它们手里拿着武器——不是枪,是种发射装置,枪口嵌着绿色晶石,在绿光里还能看出那股不祥的劲儿。
氪石武器。
林逸想逃,身体却不听使唤。那些绿色液体跟胶水似的粘住他、困住他。他想调动力量,调动阳光,调动记忆里喜马拉雅的热乎劲儿,可胸口深处只剩一片冰冷的空。力量没了,被绿光吞了,被寒气冻住了。
第一道光束射过来。
翠绿色的,细得像头发丝,可它过处的绿液都在沸腾、蒸发。它打在林逸左肩,没声音,只有种说不出的“剥离感”——好像有什么东西从他身体里被硬生生挖走了。不是血肉,是更深层的玩意儿,是构成“他”的某种根本。
他张大嘴想叫,绿液却灌进喉咙,烧得气管和肺都疼。
第二道,第三道,第四道。
光束从四面八方射来,跟一场绿色的雨似的。它们穿透皮肤、肌肉、骨骼,每中一下,都带来那种可怕的剥离感。力量在跑,意识在散,身体的边界都变得模糊。他觉得自己正在被分解,被这绿色的海消化,变成它的一部分。
“样本收集进度:47%……”
绿光深处传来个声音,平静,理智,带着德国口音。斯特拉克的声音。
“生物力场抗性超出预期,但仍在可压制范围。提高氪石辐射强度百分之三十,准备进行神经系统剥离……”
不。
林逸在心里嘶吼。他挣扎,用尽最后一点力气,可那些冬兵复制体已经围上来,冰冷的手指抓住他的四肢,按住他的头,把他死死固定在绿光里。更多光束聚过来,瞄准他的眼睛、胸口、大脑——
“林逸!”
现实的声音闯进了梦里。
他猛地睁眼,发现自己正从床上弹起来,右手已经挥出去,停在离娜塔莎喉咙只剩三厘米的地方。汗水浸透了背心,头发粘在额头上,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痛感,好像真被绿液灌过肺。心脏在胸腔里狂跳,撞得肋骨生疼。
娜塔莎没躲。她就站在床边,手里拿着块湿毛巾,另一只手轻轻握住了他僵在半空的手腕。她的手指冰凉,却出奇地稳。
“又是噩梦。”她说,不是问句。
林逸慢慢收回手,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。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,好像还能看到绿色的光在皮肤下流动的幻觉。“第几次了?”
“今晚第三次。”娜塔莎把湿毛巾递给他,“离上次惊醒,才过了四十七分钟。而且一次比一次厉害。”
林逸用毛巾擦着脸,布料冰凉的触感让他稍微清醒了点。他看向房间角落的小型监控屏——上面是地下室的实时画面,那个俘虏还躺在隔间里,呼吸平稳,可生命体征读数已经开始不稳定地波动。神经毒素的倒计时,像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头顶。
“斯特拉克……”他喃喃道,声音嘶哑,“他在梦里。他在对我做实验,用氪石,用那些……复制体。”
“那是你的大脑在处理昨天的信息。”娜塔莎坐到他床边,从床头柜拿起一瓶水拧开递给他,“俘虏提到了人体实验、氪石库存、权杖碎片,还有冬兵复制体。你的潜意识把这些碎片拼了个噩梦,这很正常。”
“正常?”林逸苦笑,灌了一大口水,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,暂时压下了那股灼烧感,“我差点在梦里把自己吓死。而且每次梦到氪石,醒来都觉得力量在跑,跟真被辐射过似的。托尼说生物力场是神经系统的延伸,那噩梦会不会……会不会真的在削弱它?”
娜塔莎沉默了几秒。她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很深,像冰封的湖面,底下有复杂的东西在动。
“在红房,”她忽然开口,声音很轻,像在说别人的故事,“我们接受过抗恐惧训练。不是普通的勇气训练,是更……系统的玩意儿。他们会把你关在一个房间里,打药,诱发你最深的恐惧——可能是黑,可能是密闭空间,可能是某种声音,或者某个人。然后,在你被恐惧完全吞掉的时候,训练就开始了。”
林逸看着她。她表情平静,手指却无意识地捻着床单边缘,一个细微到几乎看不见的动作。
“他们教你呼吸,教你集中注意力,教你在恐惧的洪流里找块石头,死死抓住。那块石头可能是你妈的脸,可能是一段曲子,可能是一个数字,只要能让你保持‘自我’的都行。然后,你得学会在恐惧里思考,在发抖时计划,在绝望中反击。一遍又一遍,直到恐惧变成……背景噪音。”
她抬起头,看着林逸:“你的噩梦,是恐惧。氪石是你的死穴,斯特拉克就是那个按死穴的人。但恐惧本身杀不了你,只会让你僵住,让你犯错,让你真面对它的时候,连那69.3%的盾都撑不起来。”
“所以红房的方法对我有用?”林逸问,想起第七章结尾娜塔莎提过的“控制训练”。
“不一定。”娜塔莎实话实说,“红房的技巧是针对人类神经系统的,你的……结构不一样。但原理可能相通:你得建立一个‘锚点’,恐惧淹过来的时候,能抓住的东西。也得学会区分——哪些是真威胁,哪些只是大脑瞎加工的幻影。”
她顿了顿,像是犹豫了一下,接着说:“在红房,我的锚点……是疼。”
林逸愣住了。
“不是自残,是转移。”娜塔莎解释,语气还是平静,语速却快了点,“当恐惧到了顶点,药让幻觉和现实分不清的时候,我会用指甲掐手掌,或者用牙咬舌尖。轻微的,能控制的疼。那种疼是真的,能预料到的,它能把你的意识从恐惧漩涡里拉出来一点,让你重新找到跟现实的连接。然后,借着那一点空隙,呼吸,思考,行动。”
她伸出手,摊开掌心。就算在昏暗的光线下,林逸也能看到那些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细小疤痕,像掌纹的分支。
“你的身体恢复太快,普通的疼可能没用。”娜塔莎收回手,“但也许有别的能当锚点。阳光的记忆,或者……”她停了一下,“或者,我。”
林逸的心脏漏跳了一拍。
“在你梦里,当绿光淹过来,当斯特拉克的声音响起,当你觉得力量在跑的时候——”娜塔莎直视着他的眼睛,蓝色的瞳孔在夜色里像两粒冰做的星,“试着找我。不是说我真能闯进你梦里,是……回忆。回忆我在实验室外跟你说话的声音,回忆我递你的湿毛巾,回忆任何能让你想起‘现实在这儿,我还活着,你也在’的片段。抓住那个片段,把它当成你的石头。”
房间里静了下来。远处传来纽约深夜模糊的车流声,像这个城市永远不停的呼吸。地下室里,那个俘虏的生命体征监控发出规律的滴答声,像倒计时的秒针。
“你也做过这种梦吗?”林逸忽然问,“关于红房的?”
娜塔莎的表情有瞬间的空白,像面具裂了条缝,露出底下深不见底的东西。然后缝隙合上,面具又恢复原样。
“做过。”她说,声音轻得像叹息,“现在还在做。只是现在,我知道怎么对付它们了。”
她站起身,走到窗边,拉开一点百叶窗,让外面街灯的光漏进来几缕,在地上投出栅栏似的影子。“我们还有不到六小时撤离。你得休息,真的休息,不是在噩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