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伯利亚的雪,是一片沉默到刺骨的白。
它盖过破碎的基地,盖过散落满地的装甲残片,盖过深浅交错的脚印,也盖过那些尚未彻底干涸的血迹。雪落得缓慢又执拗,近乎残忍地抹平一切痕迹,吞掉所有声响,把刚刚发生过的一切,都埋进一片虚假又短暂的洁净里。
林逸站在基地外一公里的山脊上,望着身后茫茫雪原。超级视力穿透漫天风雪,能看见半埋在冻土下的入口,看见仍在微微冒烟的裂缝,看见四周散落的、属于托尼·斯塔克战甲的残骸。可他看不见托尼本人,看不见那个跪在碎片堆里的身影,看不见那双曾盛满锋芒与智慧,如今只剩死寂灰烬的眼睛。
他不该一个人留在那里。
史蒂夫的声音从身侧传来,脸上的伤口已经结了痂,肿胀却没消,轮廓显得有些僵硬。巴基站在另一旁,沉默得像块冰冷的石头,目光死死钉在自己的靴子上,盯着沾在上面的雪沫与暗红血渍。
他需要时间,林逸开口,声音被风雪揉得很轻,我们都需要。
时间改不了事实。巴基终于出声,嗓音沙哑得像砂纸在粗糙摩擦,事实是我杀了他的父母。事实是我脑子里装着他们最后一刻的模样。事实是不管我被控制多少次,不管我有没有选择,这双手……他抬起金属手臂,冷光在风雪里一闪而过,这双手确实拧断了霍华德·斯塔克的脖子,也确实看着玛丽亚·斯塔克的眼神一点点暗下去。
那不是你。史蒂夫语气坚定,可林逸分明听出了藏在底下的动摇。
那就是我。巴基转头看向他,眼里是近乎绝望的清醒,史蒂夫,你可以一遍遍告诉我那不是我的错,说我是受害者,说一切都会过去。但托尼不会这么想,全世界不会这么想,我自己……也做不到。
风雪卷得更猛了,雪花砸在脸上,冰凉刺疼,像在一遍遍提醒,这个世界从来不算温暖,更谈不上宽容,从不会因为一句身不由己,就轻易原谅刻在骨头上的罪责。
该走了。林逸转过身,不再望向那片废墟,山姆给的坐标在东欧,我们要横穿整个俄罗斯,还要避开所有监控和关卡。而且罗斯肯定已经知道西伯利亚发生的一切,他不会放过我们任何一个。
他不会放过任何人。史蒂夫纠正一句,从怀里摸出加密手机,屏幕上亮着坐标,还有山姆发来的简短讯息。安全屋备好,医疗物资充足,二十四小时后抵达指定地点,小心罗斯,他动用了全部力量,全世界都在搜捕你们。
史蒂夫删掉信息收起手机,看向林逸,眼神平静得不带疑问。你不跟我们一起走。
林逸轻轻点头,不能一起。如果我跟着逃亡,就等于坐实了恐怖分子的名头。我必须回去,面对罗斯,把真相告诉所有人。
他们会抓你。巴基沉声开口,会用氪石锁链锁死你,把你当成实验体,甚至更糟。
他们尽管试试。林逸语气平静,底下却藏着不容撼动的力道,但我必须回去。不是为了自证清白,也不是为了说服谁,只是我必须这么做。如果我逃了,就等于承认泽莫是对的,承认我们只是一群自私、不敢担责的怪物,而我不是。
史蒂夫盯着他看了很久,风雪在两人之间呼啸,像一道无形的墙,把他们划向两条截然不同的路,两个未知的未来。
你知道我最佩服你什么吗,林逸。史蒂夫最终扯出一抹苦涩的笑,不是你有多强,飞得有多快,眼里的光有多炽热。而是你永远清楚自己在做什么,清楚自己是谁,清楚该往哪走。哪怕那条路满是荆棘,哪怕所有人都劝你停下回头,你也从不动摇,带着那股固执到近乎愚蠢的坚定,一直往前走。
他伸出手,不是礼节性的握手,而是重重拍了拍林逸的肩膀,像老兵送别并肩作战的伙伴。
保重,我的朋友。
你也是,队长。林逸回拍他的肩,再转向巴基,照顾好他,也照顾好你自己。
巴基点了点头,没再多言,只是缓缓伸出手。林逸握住那只冰冷的振金手臂,能感受到金属外壳之下,那颗依旧跳动、依旧在流血的心脏。
三人就此分开。史蒂夫和巴基转身踏入风雪深处,朝着东方走去,走向一场没有尽头的逃亡。林逸站在原地,看着两个背影渐渐模糊、缩小,最终融进漫天飞白,像两粒被风卷走的尘埃。
他在山脊上又站了片刻,任由雪花落在脸上融化滑落,冰凉得像泪,却不是泪。随后抬头望向西南,望向欧洲,望向美国,望向那个他必须回去、却可能再也回不去的地方。
身形一纵,他径直起飞。
纽约的雨,是密密麻麻的灰针。
从铅灰色的天空直直坠下,砸在斯塔克大厦的玻璃幕墙上,砸在时代广场的电子屏上,砸在路人匆忙撑起的伞面,也砸在刚从印刷机里送出、还带着油墨气息的报纸头版上。
西伯利亚血战,美国队长、冬日战士、林逸定性为恐怖分子。
联合国紧急决议,全球通缉在役失控超能者。
瓦坎达要求引渡泽莫,托尼·斯塔克全程保持沉默。
罗斯将军表态,将不惜一切代价追捕此类危险罪犯。
林逸立在一栋高楼天台,站在雨幕边缘,望着脚下街道行色匆匆的人群,看着他们手中的报纸,看着脸上或惊恐、或愤怒、或茫然的神情。超级听力轻易捕捉到零散对话,那些被舆论引导、充满情绪的只言片语,不断钻进耳里。
早说这些穿紧身衣的靠不住。
可超人救过那么多人啊。
那又怎么样,他帮美国队长跑了,还护着杀了瓦坎达国王的凶手。
新闻里不是说国王是泽莫杀的吗。
谁信呢,证据视频全毁了。
托尼·斯塔克到现在都没露面。
听说他在西伯利亚被打残了。
活该,谁让他跟这些怪胎混在一起。
林逸闭紧眼,切断了听觉。雨水顺着湿透的发梢流进衣领,寒意刺骨,却远不及那些话语更冷。
他摸出弗瑞给的多重加密卫星电话,拨通了唯一储存的号码。
你在哪。弗瑞的声音直接传来,没有问候,没有铺垫,冷硬得像出鞘的刀锋。
纽约,林逸淡淡回应,在天台,看雨。
挺浪漫。弗瑞的语气听不出讽刺还是赞许,只是太蠢。罗斯的雷霆部队已经全城布防,每个主要路口都装了氪石探测器,斯塔克大厦三公里划为高风险禁区,进出人员全部强制扫描。而且托尼拒绝所有采访,关闭了大厦非核心楼层,小辣椒暂代运营,斯塔克工业股价已经跌了三成。
他怎么样了。
托尼?弗瑞沉默数秒,把自己关在地下实验室,谁都不见,连小辣椒都被挡在外面。星期五说他每天工作近二十小时,修复战甲、升级系统、研发新武器,我不觉得那些东西是用来对付外星威胁的。
林逸闭上眼,雨势更急了。
西伯利亚到底发生了什么。弗瑞沉声发问,语气里压着沉甸甸的分量,泽莫发给娜塔莎的视频,她转给我了,我看了。霍华德和玛丽亚,巴基,冬日战士。但视频只有三十秒,后面发生了什么,托尼为什么没杀巴基,你为什么没彻底拦下冲突,史蒂夫和巴基现在在哪。
托尼想杀巴基。林逸的声音混在雨声里,模糊而低沉,史蒂夫拦住了他,我拦下了所有人。后来特查拉带走泽莫,史蒂夫和巴基逃走,我回来了,托尼……留在了那里。
留在了哪里。
留在那个房间,留在那些碎片里,留在二十五年前的真相里。林逸睁眼望向灰沉天空,他不会再信任何人了,弗瑞。不会信史蒂夫,不会信我,谁都不会。泽莫赢了,赢得分毫不差。
电话那头沉默更久,久到连绵雨声填满所有空隙,林逸几乎以为对方已经挂断。
你打算怎么做。弗瑞终于开口。
回去。林逸语气平静,回公寓换身衣服,然后去斯塔克大厦,见托尼,把所有事说清楚。
他会杀了你。
他不会。林逸的底气并不足,可依旧坚定,就算会,也不重要。我必须去,如果连面对