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西洋海底,海平面往下整整四千米。
这里没有光,没有鲜活声响,时间也像是被彻底冻住。只剩永恒的深海压强,无边无际的黑暗,还有近乎死寂的安静,可这份安静从不是真正的平静,海水持续挤压着厚重钢铁,发出低沉绵长的呻吟,那是深海对这座人工闯入者,永不停止的抗拒。
官方给这里定名穹顶,可被关在里面的人,都直白地叫它冰箱。
整座监狱是振金合金与防弹玻璃打造的巨型球体,直径五百米,静静悬在深海海沟上方,没有实体大门,没有透光窗户,更没有任何与外界连通的常规通道。犯人靠减压舱转运,补给全靠全自动潜航器投递,三百六十度无死角的摄像头与运动传感器,牢牢盯着每一寸空间。守卫在这里是多余的,根本没人能逃出去,四千米深的海水压强能直接压扁坦克,外围声呐网灵敏到能捕捉海豚的心跳,真有人铤而走险越狱,监狱自毁系统会在三十秒内排空压载水,让整座牢笼沉入更幽深的海沟,连探测器都寻不到踪迹。
而这座监狱最阴狠、最精巧的设计,藏在内部格局里。
整个球形空间被切分成二十四块扇形区域,每一块都是独立牢房,环绕中央黑色圆柱形控制塔悬浮,彼此靠力场屏障分隔。牢房没有实体墙壁,只有一层透明能量场,每个犯人都能清清楚楚看见其他二十三个囚室,看见彼此的脸、空洞的眼神、濒临崩溃的绝望,无时无刻不在提醒自己,你和他们一样,是怪物,是威胁,活该被锁在这片深蓝牢笼里,直到生命尽头。
克林特·巴顿靠在力场屏障上,能清晰感受到无形能量掠过皮肤,带来细微刺痛。他裹着一身橙色囚服,手腕脚踝都扣着抑制手环,那玩意儿释放的电流,足以让成年大象瞬间瘫软。刚进来的第一个小时,他就试过强行摘除,结果疼得在地上抽搐十分钟,口水淌了一地,活像一条被电懵的鱼。
后来他学乖了,不碰手环,不碰屏障,连多余动作都尽量减少,拼尽全力节省体力、节省精力,节省一切能省的东西。在这里,时间最廉价,却也最磨人,没人知道要待多久,一个月,一年,十年,还是直到老死在这片暗无天日的深海里。
他抬眼望向对面囚室,斯科特·朗缩在角落,抱着膝盖把脸埋进臂弯,像一尊彻底石化的雕像,从被关进来起就没动过,没说过话,没抬眼看过任何人。克林特太清楚他在想什么,想他的女儿卡西,那个笑起来有一对小酒窝的小姑娘,今年该上小学了。斯科特曾许诺要参加她的开学典礼,要教她骑自行车,要做全世界最好的爸爸,如今所有承诺,全都成了泡影。
克林特移开视线,看向左侧囚室,猎鹰山姆正在狭小空间里做俯卧撑,一个接一个,动作标准规整,节奏稳得和军营训练时一模一样。可他能看见山姆额角不停滚落的汗珠,听见他压抑到发紧的呼吸,清楚那不过是用机械运动,对抗无边绝望的徒劳挣扎。山姆不知道做了第一千个还是第一万个,在这里计数,本就毫无意义。
右侧囚室里,旺达·马克西莫夫同样缩在角落抱着膝盖,目光空洞地盯着虚空,指尖萦绕着细碎红光,像有生命的萤火缓缓浮动。抑制手环对她效力有限,只能压制大规模能力动用,没法彻底封锁,偶尔克林特能看见她周身空间微微扭曲,如同热浪蒸腾,那是混沌魔法无意识外泄的痕迹。狱警早警告过她,再检测到能量波动,就会启动镇静程序,一种能直接引发癫痫的神经电击,可旺达像是毫不在意,甚至巴不得他们动手。
克林特懂这种感受,渴望有人做点什么,任何事都好,哪怕是痛苦,是折磨,只要能打破这片死寂,打破被全世界彻底遗忘的窒息感。
他抬头望向中央控制塔,通体漆黑不透明,像一根狠狠钉进透明牢笼里的铁刺。他知道里面有人,狱警、监控员,那些穿着制服领着薪水,心安理得把活人锁在深海的普通人。他们坐在控制台前,喝着咖啡聊昨晚的球赛,讨论周末的约会,偶尔瞥一眼监控屏幕,确认这些高危超人类还活着、没发疯、没试图越狱,流程走完,便继续各自的轻松日常。
克林特也曾是体制内的人,神盾七级特工,奉命行事,信奉秩序与规则,坚信控制塔里的人做出的决定,都是为了更大的利益。如今他却成了笼中囚,成了需要被管控、被监视、被遗忘的威胁,讽刺到骨子里,荒唐得让人咬牙。
他深吸一口海底压缩空气,满是金属锈味、臭氧刺鼻感,还有封闭空间独有的沉闷霉味。闭眼试图回忆阳光的温度,风的气息,森林泥土与自由的味道,可怎么也想不真切。
在深海待得太久,人会慢慢遗忘,忘记天空的颜色,忘记雨水落在脸上的触感,忘记拥抱的温暖,忘记畅快的笑声,忘记被人爱着的感觉。会慢慢相信,这片深蓝牢笼就是整个世界,这间透明囚室就是自己的归宿,被遗忘,就是注定的宿命。
克林特睁开眼,再次看向对面的斯科特,对方终于动了,缓缓抬起头,目光穿过两层力场屏障,穿过十米海水,穿过四千米黑暗,与他相撞。
斯科特嘴唇微动,没有声音,克林特却一眼读懂,他在问,到底过了多久。
克林特轻轻摇头,他也不知道,控制塔定时开关灯光模拟昼夜,可一切都是假的,和这座监狱里的所有东西一样,虚假又冰冷。
斯科特重新埋回头,克林特转而看向旺达,她依旧盯着虚空,指尖红光忽明忽暗,像一颗垂死的心脏,微弱跳动。
就在这时,灯光骤然变了。
柔和白光被刺眼红光取代,整座球形监狱被染成一片血色,低沉绵长的警报嗡鸣响起,不像寻常警报那般尖锐刺耳,反倒像深海巨兽低沉的哀嚎,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控制塔传出冰冷的合成语音,提示检测到异常能量波动,三号囚犯旺达·马克西莫夫,立刻停止能量释放,否则启动镇静程序。
旺达纹丝不动,目光依旧空洞,指尖红光愈发炽烈,像燃烧的炭火。
旺达,停下。克林特开口,声音在密闭空间里格外清晰。
旺达没有任何回应。
旺达!山姆也停下俯卧撑,猛地站起身,隔着屏障高声劝阻,别冲动,他们真的会下手。
合成语音再次响起,最后一次警告,随后开始倒数。
旺达轻轻笑了,笑声轻得几乎听不见,裹着极致的疯狂与绝望,碎在死寂的深海里。
倒数声一步步逼近,斯科特也抬起头,声音发颤地哀求,想想皮特罗,他绝不会想看到你这样。
倒数至最后一秒,旺达指尖红光骤然炸开,像一朵血色繁花在力场屏障上蔓延侵蚀,发出滋滋异响,整座牢房开始轻微震动,外围海水疯狂咆哮。
镇静程序启动。
旺达身体猛地弓起,像是被无形巨锤狠狠砸中,抑制手环爆发出刺目蓝光,电流顺着脊柱窜遍全身。她张大嘴巴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,只有无声的嘶吼,浑身剧烈痉挛抽搐,眼白翻起,口水顺着嘴角滑落,在橙色囚服上晕开深色污渍。
十秒,二十秒,三十秒,电流终于停止。旺达瘫软在地,像一滩失去所有力气的烂泥,像一具只剩呼吸的空壳,指尖红光彻底消散,眼底最后一点光亮,也随之熄灭。
红灯褪去,白光恢复,警报声戛然而止,深海重归死寂。控制塔里传来模糊的交谈声,有人嬉笑,有人抱怨加班,有人念叨晚餐吃什么,一切又回到所谓的正常。
克林特闭上眼,额头抵在冰冷的力场屏障上,皮肤的刺痛,和心底翻涌的剧痛比起来,微不足道。
他想起林逸,想起娜塔莎,想起史蒂夫,想起所有还在外面、拥有自由、能触碰阳光与风的人。想起索科维亚协议,想起维也纳签字的政客,想起罗斯冷酷的脸,想起新闻里高谈阔论,说这一切都是必要牺牲、为了更大利益的专家与评论员。
他想,如果有一天能重见天日,能重新站在阳光下,一定要找到这些人,找到每一个把旺达、斯科特、山姆和自己锁进