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四点的纽约港废弃货仓,活像一座泡在咸腥海风里的钢铁坟墓。
锈蚀的集装箱堆得像小山,惨淡的月光斜切下来,在地上投出扭曲狰狞的阴影。东河的海风卷着咸腥味和油污味灌进来,远处偶尔传来货轮的汽笛,闷闷的,像从水底下飘上来的。货仓最深处,一盏应急灯嗡嗡地响着电流声,勉强撑出一小片亮区,剩下的地方全是浓得化不开的黑。
林逸站在光晕的边缘,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灯光下,他的皮肤泛着一种不真实的苍白,稍一凝神,就能看清皮下细密的血管网络,那些蓝色的、蜿蜒的细流,在薄薄的表皮下安静地奔涌。再集中注意力,他甚至能听见血液流动的声音——在自己的血管里,在不远处娜塔莎的血管里,在五十米范围内所有老鼠、蟑螂、流浪猫的血管里。那是生命的脉搏,是他所有力量的源头,也是此刻悬在他头顶最锋利的刀。
你想清楚了吗?
娜塔莎的声音从阴影里飘出来。她靠在生锈的钢铁横梁上,一身黑色战术服,头发利落地扎成马尾,脸上没带任何妆,只剩刻在骨子里的警惕。应急灯的微光在她眼里跳了一下,像两枚磨得发亮的燧石。
林逸放下手,语气很平。没有。
那你还——
因为罗德需要。林逸转过身,目光落在她身上,因为托尼快把自己逼疯了。因为如果我的血真的能救人,我却站在一边看着,那我和那些躲在实验室里拿变种人做活体实验的混蛋,没什么两样。
娜塔莎从阴影里走出来,脚步轻得像猫,几乎听不到声音。她在林逸面前停下,距离近到能感受到彼此身上的温度。她的手抬了抬,指尖快碰到他的脸时,又猛地蜷了回去,停在半空,像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。
你的血一旦被人扒出底细,一旦有人知道它有特殊用处——娜塔莎的声音压得很低,带着林逸很少听到的焦虑,罗斯会疯了一样抓你,A.I.M.会把你拆成分子研究,九头蛇那帮疯子更是会把你当成活的宝藏。这早就不是签不签协议、注不注册的事了,林逸,这是你能不能好好当个人的事。
我知道。林逸的声音平静得连他自己都觉得意外,所以我们要做最严的保密。只有你,我,罗德,托尼。不留记录,不留多余样本,实验一结束,所有血样全部销毁。实验必须在托尼能找到的最安全的实验室做,最高级别的生物防护,物理断网。
托尼现在根本不可信。娜塔莎说得直截了当,他满脑子都是救罗德,早就把风险抛到脑后了。只要实验有一点起色,他会疯了一样存档、研究,非要挖透你血里的东西不可。这是科学家的本能,也是他躲愧疚的法子——把所有事都变成能解决的技术问题。
林逸沉默了几秒。他想起托尼在康复室外的样子,那个永远喋喋不休、永远目空一切的天才,佝偻着背坐在走廊的长椅上,双手抱着头,肩膀抖得像片落叶。那不是托尼·斯塔克,那是个被愧疚和绝望压垮的男人。
所以我们不给他留机会。林逸最终开口,你来监督。你来确保所有程序按规矩来,所有样本全销毁,所有数据实验结束就彻底清掉。他要是不同意,这事就黄了。他要是同意,我们再做。
娜塔莎盯着他看了很久,久到林逸以为她会直接拒绝。然后她轻轻叹了口气,那声叹息里全是认命的疲惫,还有一点藏不住的、对这个总选最难走的路的男人的无奈。
罗德知道这里面的风险吗?她问。
他知道。林逸说,我让星期五给他传了话。如果发生排异,如果出现不可控的突变,如果我的血在他身体里出了任何问题——他可能会死,或者变成比死更糟的东西。他说他愿意担这个风险。
因为他也没别的路走了。娜塔莎的声音轻了下去。
远处又传来货轮的汽笛,这次更近了。应急灯突然闪了一下,货仓瞬间坠入完全的黑暗,再亮起来时,光线比刚才更暗了。林逸能听见集装箱后面老鼠窸窸窣窣跑过的声音,能听见头顶生锈的横梁在风里发出吱呀的呻吟,能听见娜塔莎平稳却比平时快了半拍的心跳。
如果我不让你做这件事,你会听吗?娜塔莎问。
林逸想了想,说得很诚实。不会。
娜塔莎笑了,那笑容淡得几乎看不见,眼里却泄出一点温柔的光。至少你还肯说实话。行,我来安排。明天晚上,斯塔克大厦地下七层,生物危害防护实验室。托尼已经把那间实验室从星期五的系统里物理断网了,现在只有他和罗德有进入权限。我在那里等你。
谢谢。林逸说。
别谢我。娜塔莎转身,重新没入阴影里,我只是看着你,别做让自己后悔的傻事。还有,林逸——
她停下脚步,侧过脸,一半在灯光里,一半沉在黑暗中。
如果你的血真的能治好神经损伤,那它就能治好更多东西。癌症,器官衰竭,遗传病。这会是医学史上最伟大的发现,也会是你这辈子最大的诅咒。一旦这事漏出去,你就不是人了,是个能再生的活血库。他们会像养牲口一样圈着你,天天抽你的血,割你的肉,扒着你每一个细胞研究。永远别小瞧人的贪婪,尤其是那些有权有势的混蛋。
话说完,她的脚步声渐渐远去,最后彻底消失在集装箱的阴影里,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。
林逸站在应急灯下,又低头看向自己的手。他能举起客机,能推动小行星,能以三倍音速横穿大陆,能扛住核爆中心的高温。可此刻,他最强大也最危险的力量,就藏在皮肤下那些温热的、红色的液体里。
他握紧拳头,指甲深深陷进掌心。
斯塔克大厦的地下七层,与其说是实验室,不如说是个用高科技焊死的铁盒子。
空气里飘着消毒水和臭氧混在一起的味道,冰冷,洁净,没有一点活气。墙壁是无缝拼接的银灰色合金,每隔三米嵌着一盏LED灯,投下苍白均匀的光。地面是防静电材质,踩上去连一点脚步声都听不到。两百平米的空间,被三层生物防护玻璃隔成了几个区域:准备区、样本处理区、实验区、监控区。
托尼·斯塔克站在监控区的控制台前,背对着入口。他穿了件洗得发白的灰色T恤,上面沾着油污和干掉的咖啡渍,头发乱得像鸡窝,眼袋重得像挂了两个铅块。控制台上排着十二块屏幕,跳着各种数据流:罗德的生命体征,实验室的环境参数,生物防护系统的状态,还有一块空白屏幕,上面只有一行行滚动的代码,是星期五在后台做着模拟计算。
你迟到了。托尼没转身,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。
我准时到的。林逸扫了眼墙上的原子钟,数字跳在23:47,我们约的午夜。
我提前两个小时就蹲这了。托尼终于转过身,眼睛里布满血丝,目光却锐得像手术刀,我把所有设备、所有程序、所有能出错的地方,翻来覆去查了三遍。但凡这次出一点岔子,罗德有个三长两短,我这辈子都没法原谅自己。
林逸没说话。他走到控制台前,目光落在那些屏幕上。罗德的心跳稳定在每分钟68次,血压120/80,血氧饱和度98%,一切都正常得像个健康的普通人。可旁边另一块屏幕上,神经信号图是一条笔直的、毫无波动的绿线,从屏幕左端拉到右端,像一把冰冷的刀。
他在哪?林逸问。
隔离舱里。托尼用下巴指了指实验区。透过三层生物防护玻璃,能看到一个圆柱形的透明舱体,罗德躺在里面,只穿了件手术服,身上贴满了传感器。他闭着眼睛,但林逸的超级听力能捕捉到他平稳的呼吸,还有比平时快了近三分之一的心跳——他在紧张,清醒地紧张着。
用了镇静剂?
最低剂量,够他放松,但全程保持清醒。托尼敲了敲键盘,调出罗德的脑波图,上面是规律的α波,我需要他知道发生了什么,一旦有不良反应,他能第一时间说出来。而且——他顿了顿,声音低了下去,他有权利知道。
林逸点点头。他懂托尼的意思,这是罗德自己选的路,他