菲利普·马斯特斯——或者说,那个自称“现实调解员”的存在——消失的方式令人不安。
没有传送门的闪光,没有空间撕裂的迹象,他就像被擦除的画面,从边缘开始向内消散,化为无数光点,最后连光点也融入了空气。会议室里留下的是比任何爆炸都更深的寂静。
“他刚才说的,”山姆·威尔逊打破了沉默,声音在环形会议室里显得格外清晰,“谁能帮我翻译成人话?”
托尼·斯塔克的投影在座位上闪烁了一下——他本人还在洛杉矶监督西海岸的重建,只能全息参会。即便是投影,也能看出他揉眉心的动作里带着真实的疲惫:“他说我们是故事里的角色。他说我们经历的一切可能都被编辑过。他说我发明马克战甲是因为某些‘叙事必要性’而非我的天才——这我尤其不同意。”
“重点不在这里,托尼。”娜塔莎的声音冷静得可怕。她站在林逸身边,一只手轻轻搭在他椅背上,这是个保护的姿态。林逸能感觉到她指尖轻微的颤抖,不是恐惧,是愤怒被压制后的生理反应。“重点在于,他们视我们为实验样本。而实验,通常会有对照组、变量调整,和最终的……处理。”
舒莉调出了刚才菲利普展示的“证据”——那些在历史数据流中发现的、被标记为“轻微叙事调整”的时间点。纽约之战中洛基权杖能量波动的异常峰值;索科维亚协议辩论期间几个关键议员态度转变的统计异常;甚至灭霸响指事件中,随机消失人口在某些特定关系配对中呈现的、微妙到几乎不可察觉的非随机模式。
“这些数据,”里德·理查兹的声音从科学部连线传来,带着科学家的狂热与不安,“如果这不是伪造的——我需要验证,但这看起来——这意味着我们的历史,我们做出的选择,可能在某些节点被……微妙地引导过。”
“但选择依然是我们做出的。”史蒂夫·罗杰斯的全息影像站在山姆身旁。即便只是投影,那双眼睛里的坚定依然能穿透空间。“洛基入侵时,我选择战斗。索科维亚协议,我选择不签字。灭霸来的时候,我选择站起来说‘我可以打一整天’。这些是我。无论有没有人‘调整’概率,站起来的人是我。”
“但如果你站起来是因为有人调高了你会站起来的概率呢?”里德追问,“如果那些选择,那些塑造了‘你’的选择,本身就不是完全自由的?”
会议室再次陷入沉默。
林逸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掌心的纹路,皮肤下血管的起伏。他能感觉到心脏的跳动,肺部的呼吸,那些构成“活着”的无数细微感觉。菲利普的话在他脑中回响:“计划外变量……实验中最有趣的部分……”
变量。
这个词他太熟悉了。从他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一天起,他就知道自己是个闯入者,一个不该存在于此的异常。但他一直以为,这只是命运——或者随便什么——的随机差错。现在有人告诉他:不,你的异常本身就是实验的一部分。你是一个被观察的变量。
“林?”娜塔莎的手落在他肩上。
他抬起头,发现所有人都在看他。对了,菲利普最后那句话是说给他听的。
“我需要解释。”卡罗尔·丹弗斯双臂环抱站在窗前,背对着重新笼罩纽约的夕阳——那轮太阳刚刚在几分钟前被证明可能处于某种“叙事照明”的设定下。“他说你是‘变量’。什么意思?”
林逸深吸一口气。有些秘密,他本以为会带进坟墓。
“我不是这个世界的人。”他说。声音平静,连他自己都惊讶。“我的意思是,我的灵魂……不属于这里。我来自另一个宇宙,一个没有超级英雄、没有无限宝石、没有这一切的宇宙。我在原本的世界死去,然后在这里醒来,在这个身体里。”
他等待着震惊、怀疑、恐惧。
但大部分人的表情,是一种“原来如此”的了然。
“这就是为什么你的能力进化不符合任何已知模型,”班纳的声音从扬声器传出——他和贝蒂在加拿大建立了一个临时研究站。“那些‘元数据’……是来自另一个宇宙的‘编码残留’?”
“可以这么说。”林逸说,“但我一直以为这只是……意外。一个错误。现在他说,我是‘计划外变量’。意思是,我的存在本身,可能就在他们的实验设计中。或者至少,我的出现引起了他们的兴趣,所以他们开始重点观察这个宇宙。”
“这解释了很多事。”托尼的投影站起来,在会议室里踱步——全息影像的步伐没有声音,但姿态里的焦虑是真实的。“为什么你的能力会在关键时刻突破。为什么你能做到一些理论上不可能的事。因为你本身就是一个……规则外因素。”
“所以他们才对你格外感兴趣,”娜塔莎的声音很轻,但每个人都听见了,“他们想研究你。想弄明白你这个‘变量’会如何影响他们的‘实验’。”
“这不重要。”林逸站起来,看向环形会议桌周围的每一张脸——实体的、全息的,有些熟悉如家人,有些是危机中新加入的盟友。“重要的是,我们现在知道了。我们知道他们在观察,在干涉。问题在于:我们打算怎么办?”
投票在半小时后进行。
这不是正式表决——MDF的章程里还没有针对“面对自称来自叙事层面之上的抽象存在时的应对策略”这一条款。这只是非正式的意见征询,但每个人都清楚,结果将决定未来几个月、甚至几年的方向。
“我认为我们应该接触。”里德·理查兹率先发言。他的影像放大到中央屏幕,背景是他巴克斯特大厦的实验室,各种仪器闪着微光。“想想看,他们是存在于我们认知维度之上的存在。他们掌握的知识,关于现实结构、关于多元宇宙、关于存在本身——那可能是我们几个世纪都无法触及的真理。他们主动提供帮助修复宇宙,这是一个机会。”
“代价是我们的自由。”苏珊·斯托姆的声音插进来。她也在里德的实验室,站在丈夫身边,表情却截然不同。“里德,你没听见他说的话吗?他们视我们为实验样本。‘修复宇宙’的方式是消除‘不必要的随机性’。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?意味着消除艺术、音乐、爱情中所有那些无法预测的部分。意味着把我们变成……温顺的数据点。”
“但我们现在的宇宙处于崩溃边缘,”里德坚持,“空间结构脆弱,维度边界像碎玻璃一样到处都是裂缝。我们用了六个月才勉强稳住太阳系的范围。他们的技术——‘现实织布机’——能在一个月内修复整个银河系。我们可以拯救无数生命,防止更多世界像那些被抹除的平行地球一样消失。”
“然后失去那些生命之所以为生命的东西。”娜塔莎说。
“你在假设,”一个声音从政治代表区传来。那是新任联合国特别顾问艾琳娜·沃森,一位以务实——或者说冷酷——著称的外交官。“你在假设‘自由意志’和‘随机性’是生命的必需品。但看看我们付出了什么代价。纽约之战、索科维亚、灭霸的响指、康的战争。每一次,所谓的‘英雄选择’都伴随着数十万、数百万的死亡。如果有一种方式,能够避免这种痛苦——”
“通过消除选择的可能性?”史蒂夫打断她,“沃森顾问,我在战场上见过最残酷的景象。我失去过朋友、战友、几乎失去一切。但我从不认为,为了避免痛苦,我们就该放弃选择的权力。因为正是选择——即使是最痛苦的选择——定义了我们是谁。”
“说得好听,罗杰斯队长。”另一个政治代表,国防部的哈洛威将军沉声道,“但说这话的人拥有超级士兵血清,能活过一个世纪而不显老。对普通人来说,一次选择错误就是家破人亡。‘新希望市’的犯罪率是零。零!人们不再担心被抢劫、被杀害、孩子放学路上的安全。这难道不是我们一直追求的?”
“那些失踪的人呢?”彼得·帕克的声音从青年代表区传来。他站起来,年轻的面孔在会议灯光下显得苍白。“那些被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