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且慢。”
燕离几乎是瞬间便稳住了心神，快步走下观星台，拦在了林烬身前，他脸上依旧从容，可只有他自己知道，垂在身侧的手正在微微发抖，“公公稍等，二皇子刚刚与七皇子激战一场，灵力耗损严重，蟒袍上也沾了尘土，仪容不整，贸然面圣怕是失了体统，不如容他先回府调息片刻，整理好仪容，再去御书房拜见陛下？”
燕离此话，实则是想争取一点时间，哪怕只有一刻钟，也能换回真正的帝昭。
可那太监闻言，却只是微微躬身，脸上的笑容分毫未变，“燕王，杂家只是奉旨传召，陛下特意吩咐了，让二皇子殿下即刻前往，不得有半分延误，体统之事，陛下并未在意，杂家不敢抗旨，还望燕王海涵。”
一句话，直接把燕离所有的后路都堵死了。
燕离的心脏沉到了谷底，脑子里飞速运转，想找新的借口，却发现根本无计可施，人皇的旨意，便是天，他只能在心里疯狂叫苦，这一下，是真的要兜不住了。
而观星台上，秦侗将这一幕尽收眼底，眉头瞬间紧紧皱了起来。
他本就对今日的帝昭满心疑虑，此刻看着燕离这反常的慌乱，心里的疑云瞬间扩大了数倍。
燕离是什么人？哪怕被囚禁三千年，但仅仅只复出不过数十年，便能搅动天下风云，素来以沉稳著称，就算天塌下来，也未必能让他变一下脸色。
可今日，不过是人皇召见二皇子，燕离竟然慌成了这样？甚至不惜出言阻拦，想拖延时间？
这里面，绝对有问题。
秦侗瞬间站起身，缓步走下观星台，皮笑肉不笑地开口，“十弟这话就不对了，陛下召见，乃是天大的恩宠，岂能让陛下久等？不过是些许尘土，何足挂齿？二皇子天纵奇才，今日施展出陛下的独门秘术，陛下必然是欣喜不已，急着见一见自己的好儿子，我们做臣子的，岂能扫了陛下的兴？”
秦侗说着，目光转向林烬，带着几分审视，几分催促，“二皇子，还是快随公公去吧，别让陛下等急了。”
这话一出，燕离的脸色更难看了，他想反驳，却发现根本无从开口，一开口，反而更显得心虚。
林烬站在原地，先是微微皱了皱眉，心底并非毫无波澜，大乘期大圆满的人皇，半步渡劫的顶尖大能，他的无相意就算再精妙，也未必能瞒过对方的眼睛，这一去，无异于闯龙潭虎穴，稍有不慎，便是欺君罔上的死罪。
可林烬随即想起心中那个荒诞猜想。
怕有用吗？
人皇要见，躲是躲不过去的，与其畏畏缩缩，反倒落了下乘。
想到这里，林烬心中的最后一丝迟疑也散去了，他对着那传旨的太监微微颔首，“有劳公公跑一趟了，还请公公前面带路。”
.........
朱红宫墙高耸入云，汉白玉御道光洁如镜，传旨的太监躬着身，在前头小步引路，出百余步，他才微微侧过头，脸上堆着恭敬笑意，尖细的声音压得极低。
“二皇子殿下真是深藏不露啊，杂家在宫里伺候了陛下快千年，还是头一回见除了陛下之外，有人能施展出君临天下这门秘术，方才观星台上那一招，杂家远远看着，都觉得心神震颤，难怪陛下急着要见您呢。”
林烬脚步未停，目光平视前方，“公公过誉了，不过是与七弟切磋之时，侥幸触碰到了一丝功法本源，误打误撞罢了，当不得深藏不露四个字。”
那太监连忙笑着应了几声 “是”，便不再多言，专心在前引路。
宫道九曲十八弯，穿过太和殿广场，绕过太液池，最终停在了一处院落前，这里便是御书房，玄沧圣朝的权力核心，整个玄沧界无数政令、军令，皆是从这方寸之地发出，执掌着亿万生灵的生死沉浮。
院门前的禁军见了林烬，齐齐躬身行礼，没有半分阻拦，传旨太监躬身对着紧闭的楠木殿门，高声唱喏，“启禀陛下，二皇子殿下到了。”
殿内传来一道低沉平缓的声音，像从九天之上落下，“让他进来。”
传旨太监躬身应下，伸手轻轻推开殿门，对着林烬做了个 “请” 的手势，便躬身退到了一旁。
林烬深吸一口气，压下心底最后一丝微澜，提步踏入了御书房。
殿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，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响，也将他与整个外界彻底隔开，没有想象中金碧辉煌的奢靡，御书房内的陈设简单到了极致。
迎面是一面横贯整面墙壁的天洲战场全域舆图，上面用朱笔密密麻麻标注着山川关隘、天洲战场的防线布防，甚至连每一处宗门的驻地都清晰可见，两侧是顶天立地的楠木书架，摆满了泛黄的古籍、各地送来的奏折与军报，一直堆到了房梁，殿中只有一张巨大的黑檀木书案，案上摆着砚台、朱笔，还有堆积如山的奏折，一盏龙形烛台立在案头，烛火静静燃烧，将整个大殿映照得明暗交错。
而书案之后，坐着一个人。
那是个看着不过中年模样的男子，身着玄色常服，没有绣龙纹，没有缀珠玉，朴素到了极致，却偏偏让整个大殿的威仪，都尽数汇聚在了他的身上。
他面容棱角分明，鼻梁高挺，唇线紧抿，一双眸子深邃如万古深渊，里面藏着山河沉浮，藏着执掌亿万生灵的生杀予夺，哪怕只是静静坐在那里，也像一座无法逾越的山岳，巍峨、厚重，带着天生的枭雄气魄，让人望之便心生敬畏，不敢直视。
他便是当今人皇，玄沧圣朝的执掌者，大乘期大圆满、只差一步便能踏入渡劫期的顶尖大能。
林烬踏入大殿的瞬间，便清晰地感觉到，周遭的天地法则都在围绕着眼前这个人缓缓流转。
这就是人皇，执掌玄沧圣朝三万年，站在玄沧界权利金字塔最顶端的男人。
林烬的心脏微微一紧，丹田内的无相意瞬间运转到了极致，从神魂到肉身，从气息到血脉，每一处都完美复刻着帝昭的模样。
他撩起衣摆，对着书案后的人皇，规规矩矩地行了三跪九叩的大礼，“儿臣帝昭，拜见父皇，父皇圣安。”
书案后的人皇，终于缓缓放下了手中的朱笔，他抬眼，目光落在了林烬身上。
那目光平和无波，却像穿透了层层叠叠的无相意伪装，越过了帝昭的皮囊与血脉复刻，直直落在了林烬最本源的神魂之上。
林烬的心脏骤然一缩，丹田内的无相意几乎要本能地爆发开来，却被他死死按住。
“起来吧。”人皇开口，声音在空旷的御书房里缓缓回荡，听不出半分喜怒，“朕倒是没想到，朕的诸多皇子里，最先悟透君临天下的，竟然是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