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夜,月上中天。
揽月湖的水面铺着一层碎银,晚风带着水汽,拂过浮岛的竹林,沙沙作响。
林霁生独自坐在湖边的礁石上,手中把玩着一枚旧剑穗。
藏青色的穗子已经有些磨毛了,上面缠着细细的金线,是当年林烬离开时,系在他襁褓上的。
后来他长大了,便一直带在身边,贴身放着。
剑穗上还残留着极淡的涅槃道韵,是父亲留下的唯一气息。
林霁生抬头望着北方的夜空,星辰倒映在湖里,波光粼粼。
三十年。
林霁生从记事起,就听着父亲的传说长大,知道他剑斩邪魔,知道他独闯险境,知道他是很多人的信仰。
可于林霁生而言,父亲更像一个模糊的影子。
他会羡慕别的孩子有父亲指点剑招,会在练剑遇到瓶颈时想问问父亲当年是怎么熬过来的,会在别人提起“林道子”时,心里悄悄骄傲,又悄悄失落。
但林霁生从来没说过。
他知道父亲在做大事,知道母亲在等,所以他好好修行,好好练剑,振道观,活成别人口中的天之骄子。
他要等父亲回来的那天,让他看见,他的儿子,没给他丢脸。
一月之后,古澜域水会如期而至。
入夏的揽月湖最是灵秀,八千里湖水被水底灵脉养得温润如玉,晨雾像轻纱似的铺在水面上,风一吹便漫过湖心浮岛的竹林,带着湿润的灵气,沾得人衣袂微凉。
三年一度的古澜域水会便设在这浮岛之上,由玄水道观主持,域内大小宗门尽数赴会,一来切磋道艺,二来共商灵脉养护、水匪清剿诸事。
天刚蒙蒙亮,湖面便渐渐热闹起来。
落霞水榭的画舫最是扎眼,通体以赤霞木打造,船舷雕着水纹云纹,船头站着一排粉衣女修,裙摆被湖风吹得翻飞,像极了天边落霞。
这一脉专修霞水之道,弟子多为女子,是古澜域出了名的美人窝。
紧随其后的是千涛门的铁甲快船,船身厚重,劈波斩浪,船头立着位锦袍青年,腰间挂着水玉令牌,正是千涛门少门主白季。
千涛门掌控着古澜域大半的水上商路,财力雄厚,水道修为也不弱。
再往后是青苇坞的苇叶舟,轻飘飘浮在水面上,船上修士身着青衣,周身带着草木灵气,他们修的是苇草水道,最擅隐匿与缠杀。
还有沉星岛的星子船、碎浪门的破浪舟……大大小小上百艘船,顺着灵脉水流,齐齐泊向浮岛码头。
码头上,林霁生一身素白道袍,正领着观里弟子接待各方来客。
他身形挺拔,眉目清隽,腰间悬着五行剑,剑穗垂在身侧,身旁的苏千摇着一把象牙折扇,他本是中洲苏家派来古澜域历练的子弟,与林霁生相交数年,消息最是灵通。
“你看落霞水榭领头的那个,是水镜仙子的弟子,叫阮烟罗,金丹中期,一手霞水剑在同辈里很有名气。”苏千折扇轻点,低声给林烬报着底,“千涛门的白季你认识,去年幽礁寨之乱,他跟着咱们一起去的,本事一般,家底厚。”
“青苇坞这次来的是坞主的侄子,叫顾苇,金丹后期,最擅长打缠战,粘上人就脱不掉。”
林霁生微微颔首,目光扫过湖面,神色平静。
这些年古澜域的年轻一辈,他大半都交过手,三十岁金丹大圆满,五行圣体全开,神魂强度媲美元婴中期,放在整个古澜域年轻一辈里,都是独一档的存在。
旁人只当他是沾了父母的光,只有真正交过手的才知道,这位林道子之子,本身就是个怪物。
“林师兄,久等了。”
阮烟罗提着裙摆走上岸,眉眼弯弯,对着林霁生浅浅一礼,“家师让我代她向观主和圣女问好,早就听闻林师兄五行剑出神入化,今日水会,可得让我们开开眼界。”
“阮师妹客气了。”林霁生微微颔首,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,“里面请,观主和家母都在听潮殿待客。”
刚送走落霞水榭的人,旁边便传来一声朗笑。
白季踏着铁甲船的跳板走上来,锦袍上还沾着水珠,哈哈笑道,“林兄,别来无恙!上次幽礁寨一别,我可是天天盼着跟你再喝一杯。”
“白少门主客气。”林霁生淡淡回应。
白季也不在意他的冷淡,凑过来压低声音,“哎,你听说没?这次水会,好像有南海的人要来,我爹收到消息,说消失了九千年的那个大宗,好像要重出江湖了,第一站就选了咱们古澜域。”
林霁生挑眉,“碧穹海宗?”
“可不是嘛。”苏千接了话,折扇合上,神色也郑重了几分,“万年前纵横南海的巨头,据说当年是因为跟玄水道观起了冲突,才隐世的。”
“这次突然出来,选在古澜域露头,怕是没安好心,十有八九,是想踩着玄水道观立威,宣告回归。”
林霁生没说话,指尖轻轻摩挲着剑柄。
踩着玄水道观立威?
那就得看他们有没有那个本事了。
正说着,人群忽然一阵骚动。
只见青苇坞的队伍里,一个高瘦青年越众而出,对着林霁生拱拱手,语气带着几分挑衅,“在下顾苇,久闻林师兄大名,早就想领教一下玄水道观的高招,不知林师兄可否赏脸,先切磋几招,热热身?”
话音落下,周围瞬间静了几分。
所有人都看过来,谁都知道,青苇坞素来不服玄水道观,这次顾苇率先发难,摆明了是要试试林霁生的深浅。
要是林霁生接不住,玄水道观这东道主的脸,可就丢大了。
苏千眉头一皱,刚要开口,林霁生却先一步抬手拦住了他。
“可以。”
他语气平淡,往前踏出一步,站在码头边的空地上,“请。”
顾苇眼中一喜,也不多说,双手掐诀。
“青苇缚!”
霎时间,岸边水里疯长出数丈长的青色苇草,带着柔韧的水道之力,朝着林霁生四面八方缠来。
苇草尖端带着倒刺,沾着麻痹毒液,只要沾到一点,便能封住修士灵力。
这是青苇坞的拿手好戏,不知多少同辈栽在这招上。
周围人都屏住了呼吸。
林霁生站在原地,动都没动,直到苇草缠到身前三尺,他才指尖一弹。
“庚金剑炁。”
叮!
一声轻响,指尖迸出一道金色剑炁,锋利无匹,缠过来的苇草瞬间被齐齐斩断,切口光滑如镜。
金色剑炁去势不减,直直射到顾苇身前,将他胸前的道袍划开一道口子,才堪堪消散。
顾苇脸色一白,愣在原地。
一招。
仅仅一招,便破了他最得意的青苇缚。
“承让。”林霁生微微拱手,语气依旧平淡,“里面请吧。”
顾苇脸一阵红一阵白,狠狠咬了咬牙,终究没敢再说什么,低着头带着人进了观里。
周围响起低低的议论声,看向林霁生的目光里,敬畏又多了几分。
苏千笑着拍他肩膀,“可以啊你,一招就给顾苇打服了,我看今天这水会,没人敢轻易找你麻烦了。”
林霁生笑了笑,目光望向南方的湖面深处。
不知为何,他总觉得,那里有什么东西,正在过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