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知不觉，夜色漫了上来。
林烬走下青冥山，来到了山脚下的烬城。
城池依宗门而建，入夜后灯火万家，街面上行人往来，很是热闹。
可林烬走在人群里，只觉得喧闹刺耳，心底的烦躁越积越浓，像随时要炸开。
林烬拐到街边一棵老槐树下，刚要站定，便听见身旁传来一道声音。
“你没事吧？”
陆夜站在树下，一袭青衫，左眼一道旧疤在夜色里格外清晰，他听闻林烬回了宗门，状态不对，特意在山下等了半日。
林烬缓缓抬眼。
没有任何征兆，他衣袖一挥。
嗤！
无数道漆黑的剑气凭空浮现，瞬间衍化成一方归墟剑域，寂灭之力翻涌，朝着陆夜狠狠压去。
陆夜瞳孔骤缩，想都不想便向后暴退。
“林烬，你疯了！”
他才化神初期，林烬已是化神大圆满，这一剑域压下来，他根本接不住。
指尖飞快结印，因果遁术全力催动。
“因果错位！”
陆夜低喝一声，身形在剑域之中微微扭曲，林烬的剑气瞬间失去了目标，擦着陆夜的残影斩在地面上，轰的一声，青石地面裂开一道深不见底的沟壑。
陆夜借此机会，身形一晃，冲天而起，遁入云端。
高天之上，他扶着胸口，心有余悸地往下看。
刚才那一下，差一点他就栽在里面了。
“什么毛病……”陆夜低声嘀咕，“他的心魔……怎么会重成这样？”
“让你受惊了。”
身后传来沈清辞的声音。
陆夜转头，见沈清辞站在云头，脸上带着几分歉意。
陆夜挑了挑眉，“你们这是闹哪样？离婚了？他气成这样？”
沈清辞面容古怪，摇了摇头，刚要说话。
下方烬城之中，忽然一道漆黑的剑柱冲天而起。
轰！！！
整条街的灯火都被剑气压得齐齐熄灭，狂风卷着尘嚣冲天而起。
陆夜脸色一变，二话不说，转身就遁。
“我先走了！等他正常了我再来！”
话音未落，人已经没影了。
开什么玩笑，这状态谁凑上去谁倒霉。
沈清辞站在云头，望着下方翻涌的剑气，眼底满是担忧。
那一道漆黑剑柱直插云霄，余波扫过整座烬城。
沿街的灯火齐齐熄灭，屋瓦在剑气余震中簌簌坠落，街心的青石地面生生裂开一道数丈深的沟壑，蔓延半条街。
守城的元婴供奉本在城主府中打坐，猛地惊起，刚要遁出探查，便被那股归墟剑意的威压钉在原地，浑身冷汗浸透了道袍。
那是能碾碎神魂的恐怖剑压。
满城百姓噤若寒蝉，家家闭户，连呼吸都不敢大声。
林烬站在裂谷边缘，指尖按着眉心，眉头紧锁。
识海里的乱神种子比往日躁动数倍，像失去了指引的困兽，在涅槃道炉的镇压下横冲直撞，撞得意阵阵翻涌。
“不对劲。”林烬低声道，“这股力量……比之前躁得多，像没了根，没了主人。”
他自然不会知道，朱厌本尊早已在轮回禁区被青帝镇杀，遗留在世间的乱神本源失了主心骨，便成了无主的狂暴之力，在林烬识海里愈发肆无忌惮。
沈清辞落到林烬身侧，伸手轻轻扶住他的胳膊。
“先回去吧。”她温声道，“回去稳住就好了。”
林烬点点头，没再多说。
两人身形一动，消失在裂谷之旁。
只留下满城狼藉，和瑟瑟发抖的烬城众生。
日子一天天熬过去。
一年头上，烈阳峰主赵烈硬生生憋着一股劲，竟真的突破了元婴后期。
破关那日，赵烈站在烈阳峰顶，对着剑渊方向长长一揖，没林烬那番狠话逼他，他至少还要磨个三五年。
两年过去，林烬出关的次数越来越少。
到第三年时，他干脆住进了剑渊之底。
那道深渊是他当年立宗时一剑劈出来的，深千丈，壁立千仞，寻常弟子根本下不去。
林烬便在渊底辟了一处石洞，日夜与乱神种子博弈，免得失控之时伤及宗门，连累烬城。
这日，剑渊之畔，人影绰绰。
皆是如今玄沧界叫得上名号的顶尖人物。
为首的女子一身青裙，面容清丽，周身气息沉凝如渊，正是道宗天道峰首座轩辕知意，化神后期修为，早已成为了领军人物。
她身侧站着个白衣男子，面容俊朗，但苍白得没有血色，周身萦绕着淡淡的阴寒鬼气，正是冥洲灵媒道观观主李无常，人称“恶鬼煞神”，一手通幽鬼道，名震冥洲。
李无常身旁偎着个明艳女子，是合欢宗前圣女晏殊，如今的李夫人，化神初期修为。
两人身边立着个少女，眉目灵动，元婴中期气息，是他们的女儿李念。
此外还有天荒圣地圣子齐荒，一身白衣，化神初期。
长生教圣子玉长生，青衣玉冠，气息温润，化神初期。
玄真教圣子楚昭，玄衣锐目，化神初期。
补天教圣子萧无忌，金衣玉带，化神初期。
最边上站着个青衫儒生，气质温润，正是天清圣地的顾清平，儒道开创者，化神后期修为。
沈清辞站在渊边最前，许沁和林霁生立在她身后。
“师弟这情况，到底如何了？”顾清平先开口，眉头微蹙，望着渊底的黑暗，“三年前听闻他净化乱神本源，我只当是大功一件，怎会反倒成了这样？”
沈清辞微微摇头，眼底忧色难掩，“不容乐观，他把乱神种子封在了识海里，本想慢慢炼化，谁料这力量越来越躁，他怕伤及宗门，便自己住了进去，如今……越来越少说话了，情绪也越来越难控。”
“堂堂上古凶物的本源，渡劫期，竟然对一个化神期的小辈出手，真是不要脸！！！”楚昭冷笑一声，抱臂而立，“要我说，当初就该毁了冰凰骨骸，哪来这么多事。”
“楚兄慎言。”萧无忌皱眉打断，“林道子也是为了南海苍生，再说，当初谁也不知封印之下藏着这等祸患。”
玉长生站在一旁，目光落在渊底，若有所思。
他是道长生的神胎，知晓的秘辛比旁人多些。
乱神本源哪会平白无故失控到这般地步，背后分明有人推波助澜。
但这种渡劫层面的博弈，不是他们这些小辈能掺和的。
“是心劫。”玉长生淡淡开口，“乱神之力是引子，磨的是老大的心神，旁人帮不上，只能靠老大自己熬过去，熬过去，便是海阔天空，熬不过……”
他没说完，众人都懂。
熬不过，便是神魂被乱神之力侵蚀，沦为只知杀戮的怪物。
轩辕知意皱着眉，“当年冰神殿之事，是我大意了，没有注意到冰凰遗骸内的乱神之力。”
“若我看到了，未必让他独担这风险。”
“轩辕师姐言重了。”沈清辞轻轻摇头，“是林烬自己选的路，他说了，这是他的因果，得自己了。”
林霁生站在后面，内心也难受，他想下渊去陪父亲，可母亲不让，说他下去只会添乱，乱神之力最易侵染低阶修士的神魂。
林霁生只能拼命修行，再快一点，再强一点。
或许就能帮上父亲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