几乎是同一时刻,龙脉水眼之畔。
林烬负手立在九柱镇水阵旁,青衣胜柳,白发垂肩,原本静如深潭的面容骤然一凝。
心口毫无征兆地猛地一缩,像是被无形的手狠狠攥住,连识海深处的涅槃火都猛地跳了一下,窜起不安的火苗。
他与李无常相交数百年,一同闯过太多绝地,踏过诸多古战场,彼此道韵早有微妙牵连。
这种深入神魂的心悸,只在对方遭遇生死大劫时才会出现。
“无常,出事了。”
林烬低声念了一句。
他抬眼望向阵中,沈清辞整个人被金色的元镇灵光裹在潭心,发丝衣袂都静止不动,正处在塑体最关键的节点,此刻万万不能被惊扰。
禹王的道意虚影悬在潭上,双手掐诀,引动龙脉之力缓缓注入她体内,正是紧要关头。
林烬沉吟半秒,迈步上前,对禹王虚影躬身一礼,“前辈,晚辈有一私事,需即刻前往南面一趟,清辞塑体尚有半日功夫,敢请前辈代为照看片刻,确保无人惊扰,晚辈去去便回。”
禹王缓缓睁开眼,目光落在林烬脸上,洞彻的眼神仿佛看穿了他的来意。
他微微颔首,声音如洪钟低沉,“你且去,此处有老夫在,保她无虞,只是幽泽乃共工埋骨之地,上古凶煞聚集,你且小心。”
“多谢前辈。”
林烬再一礼,转身便走,青衣在风中猎猎作响,他没有催动张扬的遁光,反而一步踏出,无相道韵全力展开,身形便与周遭水泽灵气融为一体,如同一道淡淡的影子,贴着水面极速往西北方向掠去。
速度之快,连沿途的芦苇都只微微弯了弯,没带起半分风声。
林烬心中的不安越来越强烈。
能让李无常的生命感应都微弱到近乎消失,那地方必然出了天大的变故。
就在林烬动身的同一刻,渝境下游的浅滩之上。
石开赤着脚踩在温润的泥地里,粗布短打迎风猎猎,脸上的刀疤在灵气映照下愈发狰狞。
他正沿着河道往上游摸,沿途收了几卷零散的水行功法,正觉得不够劲,忽然西北方向的天地猛地一震。
一股古老、霸道、冰冷到极致的威压从那边铺天盖地而来,虽远隔数千里,依旧压得他气血翻涌,脚下的河水都倒卷起来数尺。
“嗯?”
石开眼睛一亮,舔了舔干裂的嘴唇。
这威压……是上古神魔的气息!
这秘境里果然有重宝!
他本就是散修出身,一辈子刀口舔血,险中求富贵。
越是凶险的地方,越有惊天机缘,这等威压,对应的必然是上古传承,甚至是至宝。
“走!”
石开低喝一声,身形化作一道土黄色遁光,贴着地面往西北方向疾射而去。
沿途遇到几个同样感应到异象的修士,有化神期的,也有炼虚期的,都鬼鬼祟祟往那边赶,人人脸上都是贪婪与忌惮。
石开嗤笑一声,没把这些人放在眼里。
炼虚后期的修为,在这秘境里,除了那个林烬,他谁都不惧。
真要是至宝,谁抢到就是谁的。
他速度越来越快,朝着那股威压的源头急速掠去。
.......
而此刻的幽泽深处,共工的虚影正居高临下地看着泥中的两具尸体。
他抬起手,墨色的水光在掌心凝聚,就要摄出李无常的神魂,开始夺舍。
九阴圣体的诱惑太大,哪怕只是残念,也要冒着重伤神魂的风险,占了这具肉身。
“完美的容器……有了这具身体,本座定能重临世间……”
“烛九阴,你这巫族叛徒,本座定要你死无葬身之地!!!”
共工低声喃喃,眼中闪烁着贪婪的光。
便在这时,李无常眉心处,一点血色微光毫无征兆地亮起。
起初只是极淡的一点,像血滴入墨池,可眨眼间便轰然扩散开,化作一朵巨大的血色莲花,花瓣层层叠叠绽放,艳光瞬间照亮了整座幽泽。
浓郁的血腥香弥漫开来,带着诡异魅惑的香气,闻之便让人心神摇曳。
莲花中心,一道红衣身影缓缓浮现。
女子一身血色红裙,裙摆绣着百鬼夜行图,长发如瀑垂落,肤白胜雪,唇色艳得像渗着血。
她斜倚在莲座之上,指尖捻着一朵小小的血莲,眉眼间带着漫不经心的慵懒,周身没有半分强横的气息外放,可整座幽泽的黑水,都在她出现的瞬间,齐齐凝滞。
共工的动作猛地僵住。
他抬起头,看着莲座上的女子,原本充满贪婪的眼睛里,瞬间被难以置信的惊恐填满。
“血莲鬼仙?!”
声音都在抖,带着刻入灵魂的忌惮。
幽冥鬼蜮十大鬼仙之一,司掌血池轮回,活了百万年的老怪物。
当年天崩之战,他亲眼见过这女子出手,一袭红裙,血染长河,多少散仙都折在她手里。
她怎么会在这里?!鬼蜮与人界有天规禁制,鬼仙擅入人间,是要受天罚,被天道追责的!
“你竟敢越界?!”共工厉声喝问,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,“鬼蜮之人,擅闯人间秘境,就不怕天规降下,神形俱灭吗!就不怕天道降罪?”
血莲抬了抬眼,红唇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。
她指尖轻轻一弹,那朵小小的血莲慢悠悠飘出去,轻飘飘撞在共工身前的水盾上。
嗤!
那层坚不可摧的先天水盾,瞬间消融出一个洞,血莲去势不减,擦着共工的手臂飞过,带起一串血花。
“你一介死了九十万年的残魂,也配和我谈越界?”
她的声音慵懒,带着刻入骨髓的霸气。
“我便越界了,你又能耐我何?”
血莲坐直了些,垂眸看着他,笑容艳得刺眼,“你知道李无常是谁的兄弟吗?为了他越界,我不做其他事情,如今的人界最强者白帝又不会怪罪于我,我为什么不敢越界。”
这句话轻飘飘的,落在共工耳里,却像惊雷炸响。
能让人界最强者白帝都网开一面的人……
这李无常到底是什么来头?!
共工心中瞬间萌生退意,他只剩一缕残念,根本不是血莲的对手,真要动手,连逃跑的机会都没有。
“本座不知他是阁下的人,多有冒犯……”他强压着惊惧,往后退了两步,“本座这就散去,永沉地底,再不苏醒........”
“晚了。”血莲淡淡打断他。
她抬起手,血色袖袍轻轻一挥。
刹那间,漫天血色花瓣凭空而落,像一场温柔致命的花雨。
每一片花瓣都带着轮回之力,所过之处,黑水蒸发,巫毒消融,连空间都被染成淡淡的绯红。
共工嘶吼一声,拼命催动所有残力,召出重重水浪,凝聚出共工真身的虚影,想要抵挡。
可那些他引以为傲的先天水煞,碰到血色花瓣便如同冰雪遇春,寸寸消融,连半点阻力都没有。
“不!本座是祖巫!你不能........”
尖叫戛然而止。
花瓣穿过他的虚影,将那最后一缕残存的意念,绞得粉碎,连同那截承载意念的指骨,也一同化作细腻的飞灰,散在风里。
幽泽瞬间恢复了寂静。
黑水缓缓流淌,抚平了泥面上的沟壑,仿佛刚才那毁天灭地的祖巫意念,从未出现过。
血莲飘落到泥泽边,垂眸看着泥里紧紧相拥的两个人。
李无常的黑衣早已被圣血浸透,晏殊的粉裙也染成了暗赭色,两人手指交扣,至死都没松开。
她微微叹了口气,声音里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怅然。
“人族,真是一个奇怪的种族。”
“情情爱爱,就这么让人飞蛾扑火,奋不顾身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