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璇古城里,月清寒正独自一人走在青石板路上。
时值深秋,街边的梧桐树落了一路金红的叶子,踩上去沙沙作响。
月清寒走得很慢,目光扫过街边的酒旗、布庄幌子、巷口的糖人摊,景物熟悉又陌生。
世人只知她月清寒是天枢圣地圣女,年少便登禁忌榜,与轩辕知意并称“绝代双姝”,天资压得同辈喘不过气,却少有人记得,她本是在天璇圣地长大的。
年少时,她还不是天枢圣地的圣女,只是寄养在天璇圣地的小姑娘,那时候李扶摇是小师弟,两人曾满古城跑。
糖人张的糖人,巷口的面摊,城墙根的狗尾巴草,都是他们的旧时光。
那时候天枢圣地和天璇圣地还没生分,两大圣地世代交好,弟子往来频繁,谁都以为她会顺理成章嫁给李扶摇,成为天璇圣地的女主人。
可世事翻覆,比翻书还快。
后来她被接回天枢圣地,册立圣女,修太阴圣体,闭关百年,再出关时,两大圣地早已渐行渐远,她也被定下了和帝昭的婚约。
曾经,李扶摇闯过天枢圣地驻地,白衣染血,站在门前要见她。
月清寒终究是没有见他,不是不想,是不能。
天枢圣地内部派系林立,主和派、主战派吵了几十年,她身为圣女,一步都错不得。
见了,便是私通,便是天枢圣地对玄沧圣朝的不敬,便是给了那些老古董发难的由头,她只能隔着重重殿宇,听着门前的剑鸣。
这一晃,又是数百年,月清寒停下脚步,站在糖人摊前,摊主还是个老人,只是换了模样,头发白了大半,正佝偻着腰转糖画。
铜锅里的糖浆冒着泡,甜香飘出来,和记忆里一模一样。
月清寒站了很久,太阴圣体的寒气在周身流转,她早就能做到心湖无波,可站在这熟悉的古城里,那些压在心底的旧事,还是会一点点翻上来。
世人都说她月清寒冷清出尘,位列九皇,同阶无敌,可谁又知道,她也有过蹲在街边等糖人的时候,也有过在白衣少年身前,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时候。
..........
街对面的酒肆二楼,李扶摇凭栏而立,指尖搭着冰凉的木栏杆,目光落向街心糖人摊前那道月白身影,沉在袖中的手指微微收紧,他今日本是顺路拐过这条老街,没成想会撞见她。
数百年光阴,这糖人摊铜锅熬糖浆的甜香,隔着半条街都能闻见,和记忆里分毫不差。
李扶摇垂了垂眼,酒气漫过喉间,泛起几分涩意。
年少时他是天璇圣地最小的弟子,性子野,坐不住,唯独对星辰剑道入了魔。
旁人练剑都在演武场,李扶摇偏要半夜爬上天璇峰顶,就着漫天星辉练剑,那时候月清寒还没回天枢圣地,是寄养在天璇圣地的师姐,比他大两岁,性子冷,话不多,总是陪着他疯。
月清寒会抱着剑坐在峰顶的岩石上,看李扶摇一遍遍地挥剑,星子落在她眼里,亮得像碎钻,等他练累了,就摸出两块从膳房偷带的桂花糕,递给他一块,自己啃一块,甜香混着夜风,漫过整个峰顶。
月清寒总说他的星辰剑道花哨,剑花挽得比星子还好看,没几分力道,他不服,攥着剑要和月清寒比,每次都被她用木剑敲手腕,敲得他龇牙咧嘴。
那时候天枢圣地、天璇圣地还没生分,两家弟子往来频繁,谁都觉得月清寒迟早是天璇圣地的人,等李扶摇接了圣子位,两人便是天造地设的一对。
李扶摇那时候也这么想。
可世事从来不由人,月清寒十八岁那年,天枢圣地接她回去,正式册立圣女,走的前一天晚上,她还偷偷溜到天璇峰顶,给他留了一本手抄的“剑谱”。
李扶摇问她还回不回来,月清寒笑着说,“等你当上圣子,记得来天枢圣地提亲!”
月白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,像一颗落下去的星,那之后两人也还有往来,逢着宗门大比、仙道盛会,总能见上一面,说几句话,聊几句剑道。
月清寒太阴圣体进境飞快,他的剑道也越练越纯,两人并肩站在同辈里,都是最顶尖的那拨。
变故是在三百年前,玄沧圣朝要和天枢圣地联姻,二皇子帝昭,聘圣女月清寒为正妃。
消息传过来的时候,李扶摇正在闭关,出关那天,他听到的第一个消息,就是月清寒大婚的日子定了,那是他这辈子最浑噩的一段日子。
剑道滞涩,道心动荡,整个人像陷在泥沼里,不上不下。
后来他去了天擎古城,在醉星楼喝酒,隔着一条街撞见了林烬,那时候林烬刚闯完玄水道观,一人一剑救走沈清辞,名声传遍玄沧界。
李扶摇那时候还不认识林烬,只是酒意上涌,隔着长街传音问他,闯玄水道观的时候,心里在想什么。
林烬说,知道自己要什么,所以一往无前。
既不敢向前,又不肯放下,自然看不透。
一句话,像一道星剑劈开了李扶摇心里的雾,是啊,他不敢去抢亲,不敢毁了月清寒的圣女之位,不敢让月清寒夹在宗门和圣朝之间难做人。
可他又放不下,拖拖拉拉,困在原地,像个笑话。
那天晚上,李扶摇提着酒坛,去了天枢圣地在天擎古城的驻地,他想通了,要去见月清寒一面,说清楚,了了这段心思。
后来的事,整个玄沧界都传遍了,天枢圣地里有秦侗安插的内奸,借机挑事,要把场面闹大,毁了帝昭的脸面。
最后逼得他出手,破了寒月七杀阵,拦了化神期的长老,闹得满城风雨。
最后月清寒还是没见他,只让萱婆婆传了一句话:各安其道,各自珍重。
那之后,他就去找了林烬,要追随林烬,林烬当时还愣了一下,问他为什么。
李扶摇记得自己当时说,你认的道,我认,你走的路,我跟,就这么简单。
这事外人都觉得离谱,天璇圣子,星辰剑道的天之骄子,放着好好的圣子不当,去给人当追随者,还屈居第二,但是李扶摇从来不在乎。
道这东西,认了就是认了,林烬配得上他这一拜。
这一晃,又是数百年,如今李扶摇是公认的星空之下第一化神,七百二十四场连胜,压得整个天璇域的同辈喘不过气。
设下这战台,说炼虚初期之下皆可战,不是为了和玄沧圣朝叫板,也不是为了保天璇圣地独立。
李扶摇就是在等月清寒,等她来,堂堂正正打一场。
不为输赢,不为恩怨。
就为了了了当年那段没说完的情分,也给天下人一个交代,他李扶摇设的局,他自己了结,不牵扯宗门,不牵扯林烬,就他们两个人的事。
所以李扶摇懂林烬,林烬也懂他。
天璇圣地的事,李扶摇早早就写了信送去道山,信里说得明白,玄沧圣朝和天璇圣地的恩怨,他自己解决,不必劳烦道宗插手。
他不再是当年那个只会堵门喊名字的愣头小子了,他懂了她当年的身不由己,也懂了宗门立场、权势博弈的重量。
至于战台的约法,他设的是炼虚初期之下,从来不是托大。
只是玄沧圣朝要脸面,不肯派炼虚初期的修士下场,毕竟李扶摇一个化神大圆满压着全圣朝的化神打,已经够丢人了,真派炼虚来赢了也不光彩,输了更是贻笑大方。
而且,李扶摇不是破不了炼虚,是不想破,他李扶摇要走,就走林烬的路,一条无敌之路!!!
炼虚有什么难的? 这战台对他来说,不光是为了等月清寒,也是为了磨自己的道。
四百人也好,七百人也罢,来一个,他打一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