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烬抬眼，目光望向虚空深处，像是穿过了千万里山河，看见了道山之巅的皑皑白雪，看见了当年道山大会上，白羽一身白衣，昭告天下的模样。
“昔年道山大会，峰主为第一代道主，为天下道门立下寄道驻宗之法，落魄修士可入顶尖道门寄身，可入圣地修行，那时候，是为天下道门，谋了一条生路。”
“如今，我林烬，受峰主厚爱，居道门百万年来第一任道子之位，自当承前辈之志，为底层修士，再谋一条活路。”
“不就是八百年停滞。”林烬笑了笑，“八百年后，我林烬还是林烬，道心若在，何惧方寸之地。”
话音落，林烬探手入袖，取出那枚巴掌大的道子令，令牌在光河之中泛着淡淡的光泽，重若千钧。
掌此令者，可调三千道门资源，可代行道宗权柄，可断宗门是非。
千万道门弟子，见令如见道主。
林烬指尖轻轻摩挲过令牌上的纹路，随即转身，看向身旁的轩辕知意。
“师姐。” 他双手托住令牌，递到轩辕知意面前，“八百年修为停滞，我困在原地，可道门的事，不能停，道子之位，更不能一直空缺。”
“你修炼秩序大道，最是公允持重，心思缜密，擅平衡规制，你掌道子之位，再合适不过。”
“从此刻起，道子之位，便交给你了。”
轩辕知意浑身一震，下意识后退半步，“不行。”
“道子之位何等重要，岂能随意禅让，你为道门谋万世基业，这道子之位，本就该是你的。”
“正是因为重要，才不能空悬。”林烬看着她，语气平稳，“八百年，不是八个月，我要在此温养万灵印，根本抽不出精力打理道门的万千琐事，道子之位空悬，必然有人觊觎，内斗一起，反而坏了大局。”
“师姐掌秩序道，最擅梳理纲常，平衡各方，由你代道子，是最优解。”
“就当是，替我守八百年道门。”林烬托着令牌，目光坦诚，“三千道门，千万弟子，总要有个人盯着，师姐，我相信你。”
轩辕知意看着林烬，看了很久，她看着林烬眼底的坚定，看着他手里的令牌，又扫过身后众人凝重的神色，她知道，林烬说的是实话。
八百年困守道无涯，不问世事，外界的宗门纷争、势力博弈、新旧更替，林烬都管不了。
道子之位空悬，必然有人兴风作浪，反而坏了林烬用八百年光阴换来的局面，而她修秩序大道，最擅定规制、理纷乱、平衡各方势力。
由她代道子，确实是眼下最好的选择。
轩辕知意深吸一口气，伸出双手，接过令牌，令牌入手微凉，沉甸甸的，压在掌心，也压在心头。
“我暂代此位。” 她声音平稳，“八百年之内，三千道门，我替你看着，道纲不乱，规制不崩，弟子不散，等你出关之日，还你。”
“若有半分差池，我提头来见。”
一旁，顾清平微微颔首，面露赞许之色，“林师弟舍身守道，谋众生之生，轩辕师姐勇担重任，掌道门之纲，此乃道门之幸。”
释无尘双手合十，“阿弥陀佛，林施主舍己渡人，轩辕施主铁肩担道，皆是道门之福。”
齐荒挠了挠头，虽然总觉得老大困在这鬼地方吃了大亏，可也知道其中利害牵扯，“老大你放心！外边有我和顾师兄他们帮衬师姐，谁敢闹事，我拳头伺候，等你八百年后出来，咱们接着闯天下！”
众人话音落下，林烬目光扫过众人，最后落在殷九璃身上，她拜入师门不久，还没跟着自己学过多少法门，便要面对八百年的分离。
林烬看着她，微微摇头，“你有魔后指点，炎帝血脉也自有传承，大道不必我多言，唯有情绪一道，这是我多年参悟的心得，你且收着。”
他指尖一点，一道柔和的光团飞出，内里流转着喜、怒、哀、惧、爱、恶、欲七重道韵，正是他情绪意的全部精髓，光团落在殷九璃掌心，顺着经脉缓缓漫开。
“魔道修行偏枯寂，越往深处越容易道心失衡，情绪之道能帮你观照本心，不至走火入魔，算是为师送你的临别礼物。”
殷九璃连忙双手接住，躬身行礼，“谢师尊，弟子一定好好修行，不辱师尊门楣。”
林烬收回目光，转向齐荒与玉长生，“你们出去之后，先去天璇域一趟，找扶摇。”
“他与月清寒、帝昭之间的事缠在一起，容易被人钻空子，你们去帮衬他些。”
齐荒微微颔首，点了点头，“放心！！”
林烬目光微转，落在他身侧的罗漪身上，“还有罗漪，她如今是凡人之身，寿元不比修士，修行也要从头再来，你多上心，多护着她。”
“齐荒，我把她交给你了，不可负了她。”
齐荒浑身一震，转头看了眼身侧的罗漪，姑娘正仰头看着他，脸颊绯红，眼底亮着光，齐荒重重点了头，声音掷地有声。
“老大你放心！我齐荒这辈子，绝不负她。”
玉长生也微微颔首，轻声道，“放心，我也会看着他们的。”
最后，林烬转向沈清辞，他的道侣就站在他面前，眼底满是不舍。
林烬懂她的心思，哪怕只是守在道无涯边缘，不打扰他温养印记，能偶尔看一眼，也好过相隔千万里，八百年不得相见。
林烬心里微微一软，抬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发顶，“孩子们还小，霁生沉稳，念儿跳脱，雪凰又贪玩，都需要你看着。”
“道门的事，家里的事，都要劳烦你。”
沈清辞鼻尖一酸，低声道，“我可以留下来陪你，我不打扰你温养印记，就在这道无涯边缘找个地方住着，陪着你。”
“傻话。” 林烬摇摇头，指尖拂过她的眉梢，“八百年而已，转眼就过。”
他顿了顿，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，“这样吧，咱们做个约定，等我出去，亲自给霁生和念儿主持婚礼，就定在八百年后。”
沈清辞猛地抬头，看着林烬。
“嗯。” 林烬笑着点头，“八百年后，我出去给他们主婚，也算是我这个做父亲的，给孩子们的承诺。”
沈清辞咬着唇，眼眶瞬间红了，她知道林烬是怕她难熬，特意给她留个念想，她点了点头，“好，我等你，八百年后，我带孩子们来接你。”
众人站在原地，谁都没先动，八百年太久了，久到足够几代人更迭，足够很多旧事被时光磨平。
“走吧。”林烬挥了挥手，语气平淡，“都出去吧，别耽误了正事。”
轩辕知意紧握着手中的道子令，最后深深看了他一眼，躬身一礼，“保重。”
齐荒、玉长生、释无尘、顾清平，一一上前行礼。
殷九璃跪在地上，恭恭敬敬磕了个头，才起身跟着众人转身，沈清辞站在最后，又定定看了他好久，才咬着唇转身，朝着光河尽头走去。
一道道身影渐渐淡去，最终消失在光雾之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