距离道山道子易位的消息自中洲传出,尚未传遍九洲大地,而玄沧圣朝的腹心天擎古城,早已在七年之间,换了一番格局。
七年前,人皇帝天闭关两百载,终破渡劫之境。
出关当日,十二朵金莲自人皇殿上空次第绽放,金光漫遍整座天擎古城,当着九洲来贺的万宗修士,他踏空而起,直面九霄雷劫,连渡两重天刑,稳稳踏入二劫境。
那一日,整个玄沧界都在人皇的威压之下震颤。
雪洲、荒洲、天枢域早已归附,本就在观望的天璇域周边势力纷纷遣使称藩,这是玄沧圣朝立朝以来,最鼎盛的时刻。
人人都知道,一统九洲,只是时间问题。
而最先落下定局的,便是闹了近百年的天璇域。
当年李扶摇于天璇古城外设下战台,以化神大圆满之身连败七百二十四位同辈天骄,一句“炼虚初期之下皆可战”,压得整个玄沧圣朝颜面扫地。
那时候谁都以为,天璇圣地要硬扛到底,和玄沧圣朝死磕到底。
可人皇破境的消息传至天璇域不过三月,天璇圣主李太虚便亲自携李扶摇入朝天擎古城,面见人皇帝天。
天璇圣地主动上表,愿全境归附圣朝,户籍、兵册、灵脉、矿场,尽数上交朝廷,只请保留天璇圣地的道统传承,自治宗门内部事务。
人皇帝天准奏。
半年之后,正式诏命下达天璇古城,天璇域百万里疆土,正式纳入玄沧圣朝版图,设天璇都护府,以李扶摇为都护,总领域内军政大事。
世人都唏嘘,谁也没想到,闹得沸沸扬扬近百年的天璇独立之局,最后会以这样的方式落下帷幕。
更没人想到,李扶摇身为天璇圣子,新任天璇掌教,非但没因战台之事获罪,反倒执掌一域军政大权。
有人私下议论,说人皇惜才,也有人说,是天璇归附的诚意足够足,李扶摇又确有大才,镇守天璇,再合适不过。
不管如何,七年过去,天璇域政令通达,法度通行,与内地往来日渐频繁,人心渐安。
可与天璇域的蒸蒸日上相对的,是朝堂之上两位皇子的失势。
当年天璇风波,大皇子帝承乾急功近利,屡屡暗中调兵压境,几度差点逼得天璇圣地撕破脸,兵戎相见,二皇子帝昭虽行事沉稳,却也因私怨之心,迟迟不肯推进和谈,来回拉扯数月,平白耗费了无数人力物力。
更不必说秦王秦侗,这位当年权倾朝野的军方大佬,当年为了帮帝承乾争储,暗中勾结千殇魔庭与赤厌禁区,意图借外敌之手搅乱局势,好从中渔利。
当年人皇闭关,没人敢动他,等人皇破境,这笔账,便被翻了出来。
七年前的第一次大朝会,圣旨便震动了整个朝堂。
“秦王秦侗,私通外敌,祸乱边疆,构陷同僚,罪在不赦,剥夺全部军权,革去秦王爵,圈禁秦王府,永世不得出府,麾下党羽,一一彻查,主犯斩立决,从者流放千万里。”
一道圣旨,将这位盘踞军方数万年的大佬,彻底打落尘埃,没人敢求情。
私通魔庭,形同叛国,没诛九族,已经是人皇念在皇室宗亲的份上,留了情面。
紧接着,便是两位皇子的惩戒。
“大皇子帝承乾,治军无方,行事鲁莽,不顾大局,降俸三级,禁足三年,闭门思过,所掌北境兵权,暂交六皇子帝景渊代管。”
“二皇子帝昭,行事优柔,贻误大局,降俸一级,所暂代的天枢域军政之权,尽数收回。”
两道圣旨,各打五十大板。
数百年储位之争的熊熊烈火,被人皇一盆冷水,浇下去大半。
满朝文武都看得明白,储位可以争,但不能拿江山社稷当筹码,谁越了这条线,谁就要付出代价。
至此,帝承乾闭门思过,帝昭收敛锋芒,朝堂之上,清净了不少。
可唯有一桩事,悬而未决,拖了七年,依旧是满朝文武心照不宣的话题,便是帝昭与天枢圣女月清寒的和离之议。
当年天璇战台之上,李扶摇当众开口,以天璇全境归附为筹码,请帝昭与月清寒和离,那时候石破天惊,所有人都觉得李扶摇疯了。
后来人皇破境,天璇归附,这事便被搁了下来,可天璇域定了,这事反倒又被翻了出来。
朝堂之上,言官为此吵了七年。
有人说,这桩婚事是人皇与雪瑶神尊亲自定下的盟约,关乎天枢圣地与圣朝的百年交好,岂能说离就离?若是和离,便是伤了天枢圣地的心,寒了归附宗门的意。
也有人说,当年联姻本就是为了稳住天枢域,如今天下大势已定,天枢域早已是玄沧圣朝疆土,一桩政治联姻的意义本就不大。
强扭的瓜不甜,反倒让天枢圣地、天璇圣地生了嫌隙,得不偿失。
吵来吵去,各有各的道理。
天枢圣地那边,月清寒自始至终只有一句话,“道不同,不相为谋。”
简简单单七个字,道尽数百年夫妻情分。
帝昭那边,始终不松口,只一句“此事需父皇定夺”,皮球踢来踢去,最终,还是落到了人皇帝天的案头。
这日大朝会,便有言官再次旧事重提,请陛下圣裁。
人皇殿上,瞬间安静下来,文武百官分列两班,低着头,屏气凝神,等着龙椅上那人的决断。
帝天端坐龙椅之上,玄色龙袍垂落,面容隐在冕旒之后,看不分明神情,他沉默了很久,殿内落针可闻。
所有人都在猜,猜人皇会为了皇室颜面,驳回和离之议,还是会为了天璇圣地归附的诚意,顺水推舟。
许久,帝天才缓缓开口,“夫妻之道,私也,天枢、天璇,公也。”
“月清寒是天枢圣女,帝昭是朕的皇子,二人的婚事,是当年两家定下的盟约,关乎两宗交好,关乎疆土安稳。”
他顿了顿,语气平稳,听不出喜怒。
“如今盟约仍在,和离与否,朕不干涉。”
此言一出,阶下群臣微微骚动,不干涉? 就这么简单?
可没等众人回过神,帝天的语气骤然一沉,“但有一条。”
“无论和与不和,天枢圣地效忠玄沧圣朝之心,不能变,帝昭身为皇子,为社稷尽责之心,不能变。”
“谁要是因私废公,拿两家盟约、拿疆土安稳当儿戏,朕不管他是皇子还是圣女,一概严惩不贷。”
“至于二人之间的恩怨,他们自己解决。”人皇目光微微一扫,阶下众人纷纷低头,“朕的儿子,若是连一桩婚事都处理不好,也不配再谈什么储君之位。”
话音落下,满朝死寂,没人想到,人皇会是这个态度,不强迫,不阻拦,不拿皇权压人,也不拿宗门道义说事,只划了一条底线:公义不能废,大局不能乱。
剩下的,你们自己看着办,是合是分,都是你们自己的选择,但选择了,就要承担后果。
赢了,输了,都自己兜着,连储君之位,都拿出来做了赌注。
这便是帝王心术。
看似放手,实则把压力,尽数压在了帝昭和月清寒身上,也压在了李扶摇身上。
所有人都懂,和离,不是不行,但要是因为和离,坏了大局,乱了疆土,那三个人,谁都跑不了责罚,若是能处理得当,公私分明,那帝昭的储位之望,反倒未必没有转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