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上中天，冰雨歇了片刻，夜色像浸了墨的棉絮，沉甸甸压在海岸线上。
林烬独自坐在最高的哨塔顶端，垂眼看着下方连绵的营寨，营帐里零星亮着灵灯，巡逻的弟子列队走过，甲叶碰撞出细碎的声响，有金丹期、有元婴期、还有化神期.......这些都是他的同门，七十万年前的，青冥仙宗的同门。
林烬就那么坐着，衣袍在夜风中轻轻拂动，眼神落在营火的光晕里，像蒙了一层化不开的雾。
值守哨塔的弟子是个女子，名唤楚穗，元婴后期，高马尾利落地束在脑后，一身劲装沾满风尘，她原本握着剑柄站在塔角，时不时偷偷瞥一眼这位无尘大师，旁人都说是得道高僧，可她总觉得，这位大师的眼神看着营地里的弟子时，温柔里又裹着化不开的忧伤，她不敢搭话，只攥紧剑柄，尽职地盯着海面的雾霭。
忽然，下方传来一声轻响，一道青影踏着城墙掠上来，是青屿，他手里拎着两壶酒，酒封上还沾着夜露，站在塔下仰头望上来，声音压得很低，带着点笑意，“和尚，喝酒吗？”
林烬低头看他，微微摇头，“你既叫我和尚，我又如何能饮酒。”
“得了吧。” 青屿嗤笑一声，足尖一点便掠上了哨塔，本就不大的哨塔挤了三个人，瞬间拥挤起来，他随手扔给林烬一个酒壶，壶身冰凉，带着夜露的湿气，“你又不是真的佛门弟子，装什么样子，这里没外人，你尽可做自己。”
林烬接住酒壶的手，微微一顿。
青屿靠在塔边的木柱上，咬开酒封灌了一口，酒液顺着下颌线滑进衣领，他浑不在意地抹了把嘴，“我见你第一日就知道了，你身上有剑意，藏得很深，骗得了别人，骗不了我。”
“哪有和尚修剑的？灵山那些老顽固最讲规矩，修棍修杖修钵盂的比比皆是，几时出过修剑的和尚？” 他挑眉看林烬，眼里带着点了然的笑意，“你藏着身份没关系，反正你救了我，又帮了大家，总不会是坏人。”
林烬沉默片刻，忽然笑了，他拧开酒封，仰头灌了一大口，酒性烈，顺着喉咙烧下去，暖了四肢百骸。
“痛快。” 他低声说，酒是海边常见的浪头烧，烈得呛人，这一口下去，倒像是把七十万年的岁月隔阂，都烧得淡了几分。
旁边的楚穗浑身僵硬，站在角落动都不敢动。
她听到了什么？这位无尘大师不是和尚？ 她想假装没听见，想退下去，可哨塔就这么大，动一下都显眼，只能绷着小脸，目视前方，假装自己是块纹丝不动的木头。
青屿瞥了她一眼，也不在意，又灌了口酒，转头问林烬，“你到底是什么来头？总不会是咱们宗门哪位长老在外收的弟子吧？”
他说着，自己先琢磨起来，“你是特意来寻宗主的…… 莫非是宗主的亲传弟子？不对啊，宗主收徒我们不可能不知道。”
“可若不是宗主弟子，你剑道造诣怎么会这么高？就凭你指点我们的那几句，比传剑长老都准，炼虚初期就能硬撼大圆满，要是宗主弟子，那倒说得通。”
青屿越说越觉得是这么回事，看向林烬的眼神都亮了几分，“好兄弟，你既是剑修，那日怎么不亮剑？我还从没见过你出剑呢，真想看看你使剑是什么样子。”
林烬捏着酒壶，指尖轻轻摩挲着冰凉的壶身，“我不是你们宗主的弟子。”
“至于我的剑…… 或许以后，你有机会看到。”
或许是这场仗里，或许是离开道境前，他没说死，也没多说，有些事，不必说破，有些身份，也不必亮明，能在这七十万年前的岁月里，和同门先辈喝一壶酒，并肩打一场仗，已经足够了。
青屿也不追问，修士各有秘密，他懂。
两人就着夜风，一壶酒很快见了底，远处海面传来几声水鸟的啼鸣，夜色沉沉，像是暴风雨前的宁静。
“这场仗，打了七千年了。” 青屿望着海面，声音低了几分，“我入宗的时候就在打，打到现在，东岸的防线退了又退，都说等宗主回来，等白道君回来，就能把巫族打回去。”
“可谁知道呢。”
“不过没关系，我们在，防线就在，大不了把命扔在这，也不能让巫族踏过道域一步。”
林烬没说话，只是仰头，把最后一口酒灌了下去，酒液烧得喉咙发疼，他知道.......他知道九剑最后都埋在了这片海岸，知道他们到死都没退过半步。
风卷着夜雾吹过来，带着海腥气，哨塔上一时安静下来，只有楚穗略显急促的呼吸声，还有远处巡逻弟子的脚步声。
第三日天刚蒙蒙亮，没有号角，没有预警，海面的浓雾骤然炸开，三股恐怖的气息从海上升起，如同三座太古神山，压得整片海岸线都微微震颤。
大乘期的道则毫无保留地铺开，天空瞬间暗了下来，云层翻涌如沸，连海风都带着刺骨的寒意。
“三位大乘！” 营地里警报声瞬间拉响，尖锐得刺破耳膜。
墨承长老的声音带着凝重传遍全军，“所有合体期随我迎敌！炼虚期守第二战线！化神期固守滩涂！”
话音未落，三道青色长虹从青冥大营冲天而起，同样是大乘期的气息，迎着海面上的三道巫尊而去，是青冥仙宗坐镇后方的三位大乘尊者，原本隐而不发，此刻尽数现身。
“玄冥麾下三巫尊，也敢犯我道域？” 一声清喝炸响在云端，紧接着，虚空深处传来震天动地的碰撞声，大乘道则相撞的余波扩散开来，沿岸的结界光幕剧烈摇晃，无数低阶弟子脸色发白，连站都站不稳。
这才是真正的顶级战场，大乘至尊出手，天地变色。
紧接着，数十道合体期的气息同时升空，人族与巫族的合体强者捉对厮杀，冲入更高层的虚空，他们的战斗不能波及沿岸，否则光是余波，就能把整条防线碾成齑粉。
炼虚期修士紧随其后，各自寻上对手，在中低空的虚空乱流中战作一团，化神期修士则在滩涂列阵，抵挡源源不断登岸的巫卒，厮杀声瞬间铺满了数万里海岸线。
剑光、巫术、道法碰撞的光晕此起彼伏，喊杀声、惨叫声、兵器交击声混在一起，像一锅沸腾的水。
青冥九剑妖第一时间结阵升空，迎上了溟川、寒沼率领的巫将队伍，九子连环阵撑开剑域，和对方厮杀在一起，可和昨日不同，今日周遭全是战场，左右都有修士在搏命，有胜有败，有生有死，他们这一处战圈，不过是偌大战场上，微不足道的一角。
哪怕他们是青冥九剑妖，是炼虚期的妖孽，在这样全面开战的格局里，也只能守住自己的一方小天地。
“撑住！援军马上就到！” 青凌一剑逼退溟川的冰箭，高声喊道。
话音刚落，西边的天际便飞来数十道剑光，为首的是几位青袍长老，身后跟着上千名弟子。
“宗门援军到了！” 营地里爆发出一阵欢呼，是青冥仙宗留守后方的第二批长老和弟子，接到急讯后连夜驰援，终于赶在了总攻之日抵达，增援的修士迅速加入战场，原本紧绷的防线，瞬间稳了几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