千年时光，谢云舟早已突破至合体期大圆满，成了宗门里的顶尖战力，也是东岸防线的主心骨之一。
他偶尔会在战事间隙来找林烬论剑，点到即止，从不多探听对方的来历。
谢云舟早已笃定，此人修的是正宗青冥道经，阴阳、五行、心神三篇皆有涉猎，是彻头彻尾的自己人。
既然是自己人，来历又何必深究。
两人论剑时，常常是相对而坐，以指代剑，在石桌上划出道道剑痕，往往林烬起一个头，谢云舟便能顺着剑意接下去，一接一合，默契得像是一起练了几千年。
有时谢云舟也会恍惚，觉得眼前这人异常熟悉，仿佛在哪里见过，可搜遍记忆，也找不到半分痕迹。
千年战火，早已不止局限于道域东岸。
巫族最初的四大部落，后来又加入了五大部落，九大部落联手妖族五大圣族、六十四路妖王，从东、南、北三个方向同时向中洲施压。
战线拉得越来越长，人族节节败退，疆域一缩再缩。
天洲方向也不太平，邪族、魔族频频异动，时不时叩关南下，牵制了人族大量兵力。
腹背受敌之下，人族的处境岌岌可危。
连闭门不出数万年的云洲灵山，都被迫卷了进来。
巫族水师一度打到云洲近海，灵山佛主不得不遣弟子出山，协助沿岸防御。
佛门一开，天下震动，可即便如此，也只是勉强稳住阵线，根本扭转不了颓势。
所有人都在等，等道宗白羽道君，等青冥仙宗青元宗主。
两位渡劫期的大人物，千年之前受邀前往东海，说是共商对付妖族大圣的大计，可一去便没了音讯。
千年未归，连传讯都断了。
有人说他们被困在了东海深处的禁区里，有人说他们在和妖族的渡劫妖圣死战，还有人说……他们已经陨落了。
流言四起，人心浮动。
若不是还有诸多老祖坐镇宗门，又有谢云舟这等后起之秀撑着场面，青冥仙宗怕是早就乱了。
这日战事稍歇，林烬独自立在海岸的礁石上，望着中冥海的尽头。
海风卷着血腥味扑面而来，吹得他素白的衣袍猎猎作响。
千年了。
他从最初的旁观者，慢慢走到了战场中央，看着身边的人战死，看着一座座城池陷落，看着人族一步步退守，说不动心是假的。
林烬试过改变一些局部战局，救过不少弟子，甚至强行扭转过几次溃败的局势，可整体的历史走向，依旧沿着既定的轨迹往前走。
该打的仗还是要打，该死的人还是会死。
个人的力量，在浩浩荡荡的乱世洪流面前，终究太渺小了。
“又在想什么？”
一道青衫身影落在他身侧，是谢云舟。
他提着两壶酒，扔给林烬一壶，自己拧开酒封灌了一口，望着海面叹道，“前线又传来消息，天玑域丢了，巫族火之部落打过来了，玉衡域估计也守不了多久。”
林烬接过酒壶，指尖微凉。
“东海那边，还是没有消息？”他问。
“没有。”谢云舟摇摇头，语气里也带着几分沉重，“长老会已经准备派人去东海查探了，宗主和白道君再不回来，中洲怕是撑不住多久。”
林烬沉默着拧开酒壶，仰头灌了一口。
酒和千年之前青屿递给他的那壶浪头烧，味道竟有几分相似。
林烬也很好奇，青元祖师和峰主，到底去东海做了什么？一去千年，音讯全无。
是遇上了无法匹敌的大敌，还是发现了什么足以改变战局的秘密？
这些答案，林烬现在还触碰不到。
林烬只是道境里的一个过客，一个锚点。
“长老会的人说，想请你暂代炼虚营统领之职。”谢云舟忽然开口，侧头看向林烬，“青屿、青潭他们都服你，下面的弟子也信你，你要是愿意，我去跟长老们说。”
林烬回过神，微微摇头，“不了。”
“我待不了太久。”他淡淡补充了一句。
谢云舟挑了挑眉，没追问，只当他是习惯了闲云野鹤。
“行吧。”他耸耸肩，“反正你只要在这，就比什么统领都管用。”
两人并肩站在礁石上，望着翻涌的海面，一时无话。
远处的营寨里，传来修士操练的喊杀声，混着海浪声，衬得这片刻的安宁格外珍贵。
千年了。
林烬在心里默念。
外界才过去几年，道境里已是沧海桑田。
他不知道这场道境还要持续多久，也不知道白潇潇的计划到底是什么，但他能感觉到，有什么东西，正在慢慢靠近。
林烬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
意境磨得再深，终究是阴神，真正的根基，还在道无涯的本体里。
八品阴阳，八品涅槃，八品归墟。
等出去的那天，本体若是能承接住这些感悟，道基必然再上一个台阶。
还有傀族十二始祖，还有万灵印诀，还有外面的天下大势……
林烬长长吐出一口气。
不急，再等等，等这场千年烽烟走到尽头，等白潇潇的目的浮出水面。
谢云舟喝完了壶里的酒，随手将空壶扔进海里，拍了拍林烬的肩膀，“走了，下午还要巡查防线，巫族估计又要搞动作了。”
林烬点点头，将剩下的半壶酒收好，转身跟着他往营地方向走。
夕阳落在两人身后，将影子拉得很长。
百年光阴，在日复一日的厮杀里悄然而逝。
战线早已从道域东岸一路北推，退到了道域与玉衡域的交界之处。
九大巫族部落联合妖族七大支脉步步紧逼，天洲邪、魔两族也频频叩关，人族疆域缩水近半，连道宗山门都一度告急。
所有人都在咬牙苦撑，等着那两位消失了一千一百年的渡劫大能归来，可日子一天天过去，东海方向始终音讯全无。
绝望的情绪像中冥海的寒雾，慢慢笼罩在所有人心头。
变局，就发生在一个寻常的清晨。
东方天际，忽然有一道青色剑气冲霄而起。
剑光之盛，直接撕裂了铅灰色的云层，煌煌如烈日坠世，那股熟悉的、带着贪狼杀伐之意的剑意，顺着海风传遍了整条防线，所有青冥仙宗的弟子都浑身一震，下意识地抬头望去。
“是……是宗主的剑意？”
青戈握着长剑的手微微颤抖，不敢置信地望着东方。
下一刻，两道身影踏空而来。
左侧一人一袭青衫，面容冷峻，眉眼锐利如出鞘神剑，周身剑意收敛到极致，压得整片天地的灵气都为之凝滞。
他左手提着一颗头颅，九头狰狞，右手拖着一具残躯，兽身生翼，鲜血顺着脖颈滴落，丝毫无损他半分锋芒。
正是青冥仙宗宗主，青元。
右侧一人白衣胜雪，面容温润，周身道韵祥和中正，如巍巍道山，正是道宗绝世，白羽道君。
他掌心同样托着两颗首级，一颗通体雪白、生有独角，另一颗身披鳞甲、头生双角，气息雄浑磅礴。
两人踏虚而来，一步千里，不过数息便落在了防线最前方的高台上。
“宗主！”
“白道君！”
短暂的死寂之后，整条防线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，无数修士热泪盈眶，握着剑的手都在发抖。
一千一百年。
他们苦等了一千一百年，终于把人等回来了。
青元微微颔首，随手将两颗头颅掷在高台之上。
“妖族圣妖九婴，凶兽穷奇。”
声音顺着灵力传遍了数万里防线，“已斩于荒洲。”
白羽也轻轻抬手，将掌心两颗首级展示在众人面前，“白泽，麒麟老圣皇，陨于玄洲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