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帘垂下，玄驹蹄声匀如更鼓，穿过大半座天擎古城，停在一处黑木为门、排布金钉的府邸前。
匾额悬于门楣，御笔亲题“烬王府”三字，墨色沉厚。
引路的大监躬身退到阶下，声气温润，“王爷，这是陛下为您特意建的，往后，这天擎古城内，也有一块地方，是您的家。”
说罢，他再一礼，乘小轿离去。
府门自内无声洞开，迎出来的是须发半白的管家，身后青甲侍卫立如松，素衣丫鬟垂眸静立，一院人，行礼时衣料轻擦，再无多余声响。
“王爷，我是陛下为您安排的管家，我姓程，名为程立峰，往后您在府里的日子，有什么事，都可以吩咐我。”
院里遍植紫竹，风过处叶声沙沙，与林烬识海的无相紫竹，隐隐相和。
齐荒从后面马车跳下来，拍了下林烬后背，咧开笑，“乖乖，老大啊，苟富贵，勿相忘！”
林烬侧眼看他，笑骂，“嘴贫。”
李扶摇慢步下来，目光扫过满院竹影，点头，“清简，倒不像皇城里的王府。”
程管家引着往里，过前厅，穿月洞门，到内院。
林烬抬手，示意不必再跟，程管家领着一众下人悄声退到院墙外，木门合拢，咔哒一声轻响，把外头喧嚷都隔在了竹影外。
齐荒凑到石桌边，一屁股坐下，仰脸问，“你说人皇是什么意思？”
林烬在他侧首落座，思忖片刻，才开口说道。
“与最早我所猜测的大致一样。”
“玄沧圣朝要一统人族，迈不开道门这个坎，三千道门，这个势头太大。”
“烬王存在的意义，就是调和玄沧圣朝和道门之间的矛盾。”
“如果我所料不差，佛门、魔门也该有所动作。”
“如果人族一统是天下大势，魔门也不会傻乎乎地和玄沧圣朝硬着干。”
“估计就这段日子，佛子和魔子，就该抵达天擎古城了。”
李扶摇在对面坐下，指尖拈了片飘落的竹叶，说道，“的确如此，我收到宗门密信，灵山佛主早有口风，佛子要下山入世，算着脚程，正是这几天。”
“但魔门那边........暂时没有动静。”
.........
一夜，很快过去。
关于烬王只听天道、只听人皇、不涉党争的那番话，天擎古城只用了一夜，就把消息嚼得透烂。
茶馆里，酒楼中，连赌坊都开了盘口，赌烬王到底站哪一位皇子。
可所有人都清楚，那位置，本身就不在哪一皇子，而在局眼。
次日清晨，天刚蒙蒙亮，承天门那边还没开，一道青袍人影已候在烬王府外。
掌印大监，修为稳在合体中期，面上无风无浪，躬身，“王爷，陛下召。”
林烬孤身随他出去，府门合拢，街上还没醒透，大监取出一枚暗金令牌，上刻盘龙，指尖一捻，令牌裂开，光瀑倒罩两人，光影一闪，原地已空。
无数道暗中盯着烬王府的神念，齐齐一顿，皱起眉。
“人呢？”
.......
光散时，林烬已经立在另一片天底下。
脚下是灰白硬土，抬头时，天是压低的，穹顶上刻满古拙阵纹，像倒扣的巨碗，缓慢旋着。
十六道庞然巨物，横亘在前，每一座都如山峦卧地，阵基铺展出去，望不到边，石台上刻着去向。
“小世界？”林烬眸光扫过，落在远处那人身上。
人皇负手立在最高一座阵台边，玄袍被此地无风的气流微微拂动。
听见足音，人皇没有回头，微微颔首，“这是朕以天擎古龙的尸身，开辟出的天擎界。”
林烬走近，每一步都觉脚下土里沉着龙息。
人皇抬手虚引，“其功效，可以接通九洲。”
林烬挑眉，接通九洲？
人皇带着林烬往前，在巨阵群前站定。
阵群分四方，排布森严。
人皇点向北方两道，“那两个，是去往雪洲，去灵洲。”
又点东方，“荒洲，玄洲。”
西方，“冥洲，云洲。”
南方，“古洲，苍洲。”
最后，人皇指尖悬在正中那片，七座稍小的阵，“对应中洲七域，天枢、天璇、天玑、天权、玉衡、开阳、瑶光。”
林烬视线在那七座阵上停了停，又移开。
没有道域！
这是给道门留的礼数，也是界限。
人皇再抬，指穹顶最深处，一座孤零零悬着的阵，被星纹裹着，“那是去天洲的。”
林烬心底一震，这阵群，像极了青云观祖地那方孤岛。
孤岛里的岛灵，能去玄沧界任何一处，连邪魔二族占的四洲都能抵，那是青云观留下的，通天彻地的手段。
眼前这天擎界，只能连洲域，连不了道域，更到不了四洲，差了一截。
可这已是人皇，能摸到的最近处。
林烬没有把这想法露出来，只面上浮起一点极淡的讶。
“陛下带我看这些，是……？”
人皇转过身，看着林烬，神色平静，“林烬，人皇之位，传到我，是第五任。”
人皇顿了顿，往前踱了两步，“第一任，乃是玄沧人皇，劈开混沌，定四方，把散人拢成玄沧部落，划出十四洲的界限，那时候，人还住洞里。”
“第二任人皇，名为太昊，踏遍四海八荒，把修行境界一一定下来，编万妖谱，给妖分品级，又观星，定历法，让凡人知道春种秋收。”
“第三任人皇，羲皇，立人伦，分尊卑，定礼法，人族才不像兽，有了规矩，有了家。”
“第四任人皇，轩辕人皇，平了妖族之乱，铸九鼎，镇九洲，刻天契，在四海尽头留下大阵，守人族疆土，留下三千道藏，让后世有书可读。”
人皇说到这里，笑了一下，没什么得意，倒有点涩，“到我，守的只剩玄沧圣朝这一方土，偏远地方，百姓不知有人皇，外头，邪族魔族磨刀，里头，人族自己分家，各占一山，谁也不服谁。”
人皇看向林烬，目光沉得发亮，“一统人族，是我这辈子，最想做成的事。”
“邪族压境，魔族窥伺，若人族还是一盘散沙，下次天洲那样的战事，若有白帝、青帝坐镇，的确可以无忧，可若有一日，他们不在了呢？”
“林烬，我希望后世提我之时，只一句话........帝氏人皇，一统山河，平邪魔之祸，定人族无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