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天未亮，林烬便动身前往后崖禁地。
后崖坐落在幻魔渊最底处，两侧是万仞黑冰崖壁，常年不见天光，连风都带着刺骨的阴寒。
崖口守着四名元婴期修士，个个气息沉凝，见林烬过来当即抬手拦下。
林烬取出黑色令牌递过去，为首的守卫查验过令牌上的幻纹印记，又用神识反复扫了他几遍，确认只有筑基后期修为，才冷着脸侧身让开，“沿令牌标线走，踏错一步，格杀勿论。”
踏入禁地的瞬间，一股阴冷煞气便扑面而来。
第一层是幻阵层，灰白色雾气漫过脚踝，雾里浮动着细碎幻影，皆是人心底最牵挂的影像。
寻常修士踏入，三步之内便会被勾起心魔，困死在阵中。
林烬装作身形晃了晃，指尖掐起最基础的定神诀，脚步踉跄一下才勉强稳住。
他顺着令牌亮起的微光指引前行，目光扫过雾气里的阵纹，默默记在心底，这是七重迷魂阵，与冰原外围的分阵同出一源，只是阵眼排布更精巧。
往里走百丈，雾气渐渐转为暗红，是第二层的煞雾层。
煞雾带着强腐蚀性，沾在衣袍上发出细微的“滋滋”声，连灵力护罩都能被缓慢侵蚀。
沿途冰壁上嵌着不少枯骨，有魔修的，也有妖兽的，骨头都被煞气得发黑，有的还挂着残破的法器碎片。
林烬撑起一层薄薄的灵力护罩，脸色渐渐泛白，呼吸也粗了几分，活脱脱一副灵力被快速消耗的模样。
偶尔有煞雾里扑出来的低阶阴煞，他便甩出几道基础幻刃，费力斩杀，动作算不上利落，刚好能应付。
他能清晰感知到，身后极远处缀着一缕极淡的炼虚气息，不靠近，也不远离。
是夜琉霜派来的护道者。
林烬心底了然，面上半点不显，只顾低头赶路，时不时还要扶一下冰壁，一副灵力不济的样子。
再往下走千余丈，地势陡然下陷，一道深不见底的裂谷横亘眼前，便是深渊入口。
阴风从谷底卷上来，混着血腥气与凶煞气，刮在脸上像刀子割。
站在崖边往下望，只剩浓稠的墨色，连神识探下去都会被凶煞搅碎。
入口立着两块黑色石碑，碑上刻着狰狞的兽纹，正是朱厌的虚影，常年被煞气浸染，纹路都快被磨平了。
林烬攥紧令牌，顺着崖壁上凿出的石阶往下走。
石阶湿滑冰冷，越往下，朱厌的凶煞气息便越浓重，那种与生俱来的暴戾与乱神之力，像重锤一下下砸在神魂上。
走到半途，林烬便“撑不住”了，靠在冰壁上大口喘气，额头渗出冷汗，脸色惨白如纸。
抬眼望向谷底时，眼底掠过一丝极深的寒芒，这股本源气息，比他预想的还要浑厚，绝非普通碎片。
这深渊底下，说不定藏着朱厌的一整道神念印记。
歇了片刻，林烬咬着牙继续往下。
石阶两侧开始出现成片的暗红色煞晶，嵌在冰壁里泛着微光。
越往下，煞晶越密集，到最后整面崖壁都像被血色浸透，连空气都粘稠得像血。
谷底中央，一座巨大的阵台轮廓渐渐清晰，阵台中央的凹槽，正泛着与血晶同源的微光。
踏上谷底的瞬间，浓郁得几乎凝成实质的凶煞扑面而来。
脚下是凝固的血褐色冰层，阵台四周立着八根兽骨柱，柱子上缠绕着血色锁链，锁链正中，悬浮着一团磨盘大的血色光团。
光团里翻涌着暴戾气息，隐约能看见一只巨猿的虚影在其中沉沉浮浮，每一次脉动，周遭的煞气便随之涨落一分。
正是朱厌的本源核心。
林烬脚步踉跄了一下，像是被凶煞冲得神魂不稳，他扶着阵台边缘缓了许久，才颤抖着从储物袋里取出那枚血晶。
暗处的墨婆婆隐在煞雾深处，浑浊的老眼紧紧盯着他的背影，指尖灵力暗凝。
只要这少年敢有半分异动，她便立刻出手，将此人永沉深渊。
林烬指尖扣着冰凉的血晶，指腹微微发力。
他在赌。
赌深渊核心的这团本源，只是一道沉眠未醒的朱厌神念印记。
赌这所谓的考验，从来都不是渡劫期神念亲自出手，而只是本源散逸出的凶煞气息。
幻魔宗再大手笔，也绝不可能为了一次常规的血晶补给，便奢侈到唤醒渡劫期的神念印记。
那等存在每一次苏醒，消耗的本源都是天文数字，远非一枚血晶能补回来。
夜琉霜要的，只是看他能不能扛住凶煞侵蚀，仅此而已。
深吸一口气，林烬指尖微抬，将血晶稳稳按进阵眼中央的凹槽。
咔哒一声轻响，血晶与凹槽严丝合缝。
下一瞬，整座八柱阵台骤然亮起暗红阵纹，地底沉眠的凶煞像被猛地惊醒，翻卷着形成血色浪潮，铺天盖地朝着林烬席卷而来。
暴戾的乱神之力刮得人神魂生疼，空气里瞬间灌满了血腥与杀伐之气，连冰壁都被煞气蚀得滋滋作响。
暗处的墨婆婆指尖灵力瞬间凝满，浑浊的老眼微微眯起。
在她看来，这筑基少年已是必死之局，此前圣女亲选的三名忠心金丹弟子，皆是在血晶入阵的同一瞬，被这暴动的凶煞钻了神魂缝隙，生生磨碎了识海，连尸骨都被蚀成了飞灰，无一例外。
可预想中的神魂崩碎并未发生。
血色浪潮冲到林烬身前半尺处，竟猛地一顿，像是撞上了某种同源的气息。
翻涌的凶煞停滞了刹那，随即放缓势头，围着林烬的身侧缓缓打了个旋。
原本能蚀骨噬魂的暴戾之气，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了锋芒，红芒翻飞间，反倒像认主的灵雀，绕着林烬的袖口、肩头轻轻飞舞，温顺得不可思议。
墨婆婆瞳孔骤缩，拄着拐杖的手猛地一紧。
这怎么可能？！
连金丹修士都扛不住的朱厌凶煞，竟然会亲近一个筑基后期的小子？
林烬表面维持着惊魂未定的模样，身体微微发颤，像是被这变故吓住了。
心底却先松了口气，赌对了，朱厌的神念印记自始至终都在沉眠，连半分苏醒的迹象都没有。
可随即他又微微蹙了下眉。
是早年接触朱冥、许媚时，沾染上的那缕极淡的朱厌一脉气息。
平日里被无相意压得毫无痕迹，此刻被浓郁的本源引动，泄出了一丝微不可察的余韵，竟让这些无智的凶煞认作了同类。
这是意料之外的变数。
好处是能彻底坐实林烬“受本源青睐”的资质，坏处是太过扎眼，必然会引来更多的关注与试探。
林烬不敢多留，唯恐待久了露了破绽，对着阵台中央的血色光团恭恭敬敬行了一礼，全程垂着眼不敢多看半分，礼毕便转身循着石阶往上走，脚步仍带着几分虚浮，背影看着颇有些狼狈，像刚从鬼门关捡回一条命。
暗处的墨婆婆望着他的背影，神色复杂至极，她沉默片刻，身形一晃，再次隐入煞雾之中，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。
这木锦，远比殿下预判的还要不简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