引道峰下,青石铺路,道旁古松遮天,山风卷着云雾从峰巅飘下来,沾得人衣袂微凉。
林烬立在山门旁的石亭边,望着山道尽头隐在云里的峰巅,侧首看向身侧的玉长生。
青年一身青衫,手中握着那截从不离身的青竹,眉目温润,和三百年前初遇时别无二致。
“长生,你在此等我片刻,我去见见白帝,回来便……随你去长生教。”
“随你去长生教”六个字轻轻落下,玉长生握着青竹的手指微微一紧,眸子轻颤。
他沉默了一瞬,喉结动了动,终究还是轻轻颔首,声音温和,“好。”
林烬抬步要走,身后忽然传来玉长生的声音,带着几分涩意,“老大……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?”
林烬脚步顿住,回身看向他,山风穿过松枝,落了几片松针在两人之间,云雾在脚下缓缓流淌。
他望着玉长生眼底的那点忐忑,轻轻叹了口气,“雪洲那一日,墨轩逸和谢伶突然出现在幻魔渊的时候,我布的局,知晓全部细节的人,算上你我也不过五指之数,墨轩逸远在中洲,却对我偷换血晶、改阵的计划了如指掌,甚至连我在渊底的位置都算得分毫不差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落在玉长生手中的青竹上,那截草木之身永远带着生生不息的灵气,寻常修士根本看不出端倪。
“一开始我只当是道长生祖师推演天机算到的,可后来夜琉霜身上突然浮现道长生的神念投影,墨轩逸自始至终没靠近过夜琉霜,接触过她、能牵动她身上因果线的人,只有我。”
“而道长生的神念能精准无误地顺着因果线落过去,必定是有熟悉我所有行踪的人,在那一刻引动了印记。”
玉长生垂眸看着手中的青竹,竹影落在他脸上,明明灭灭,他没说话,算是默认了这层层推演。
林烬也没再多说,转身踏上了登山的石阶,玄色身影很快没入云雾之中,只留下山道上渐渐远去的脚步声。
天道峰山巅,云雾最盛处。
白羽一袭白衣,坐在崖边的青石上,膝头横着一支玉箫,正望着翻涌的云海出神。
听见身后的脚步声,白羽头也没回,淡淡笑道,“回来了?”
林烬上前半步,微微行礼,“峰主。”
“雪洲一战,打得漂亮。”白羽转过身,目光落在他身上,带着几分赞许,“以一己之身潜入魔窟三十年,翻了幻魔宗的盘,还抽了朱厌三万年寿元,若是让玄魔老鬼知道他视若珍宝的幻梦圣子就是你,怕是要拼着老命杀来道宗,跟我不死不休。”
林烬轻笑一声,没接话。
白羽的目光越过他,投向山脚下的方向,语气淡了几分,带着几分感慨,“长生啊……世人都求长生大道,可真站在那个位置上,才知道其中滋味,他这一路走了多少年,连我都快记不清了。”
白羽转头看向林烬,眼神温和,“你心里有数便好。”
“什么时候得空了,带霁生那孩子上山来我看看,古洲那边传过来的消息,小家伙年纪轻轻,五行圣体玩得炉火纯青,清风霁月,生生不息,是个好苗子。”
“好。”林烬颔首应下,没再多逗留,躬身告辞便转身下山。
他知道白羽话里的意思,有些事,心照不宣,挑破了,反倒生分。
山脚下,玉长生还站在石亭边,望着云海的方向出神,听见脚步声,他回过神,看向林烬,神色已经恢复了平日里的温润。
“走吧。”林烬道。
玉长生点点头,没多问。
林烬指尖一扬,青冥舟从袖中飞出,化作数丈长的青色舟影,悬在半空。
两人纵身跃上船头,林烬立在船首,掐动法诀,青冥舟化作一道青光,破开云层,朝着南方玉衡域的方向飞去。
一路云海翻腾,长风猎猎。
两人都没说话。
林烬负手立在船头,望着下方飞速掠过的山川大地,沉默得像一座山。
玉长生站在他身侧,手中青竹泛着淡淡的微光,也一路沉默。
只有风声掠过舟舷,发出呜呜的轻响。
他们认识太多年了,从长生古城初遇,到后来锲而不舍的尾随,再到后来的接纳,一起闯秘境、平叛乱、战魔修,到后来雪洲之战,玉长生始终跟在他身边,永远在最关键的时候递上最稳妥的助力。
林烬不是没怀疑过,只是他更愿意相信,一路并肩走过来的兄弟,终究是兄弟。
青冥舟飞了半月有余,越过道域的边界,进入玉衡域境内。
两个月后,远远地,便能看见地平线上矗立着一座宏伟的古城,在夕阳下泛着温润的光泽。
城头上空,灵气凝聚成肉眼可见的祥云,瑞气千条,正是长生教的总坛,长生古城。
望着那座越来越近的城池,林烬终于缓缓开口,“我兄弟,还会回来吗?”
玉长生身形微不可察地一颤。
他沉默了很久,久到青冥舟又飞出数十里,古城的轮廓都清晰可见了,才轻轻开口。
声音依旧温润,但是多了几分说不清的悠远,“我一直是我。”
林烬沉默,“那你是道长生,还是玉长生?”
玉长生抬手指向远方的长生古城,目光平静,“老大,你猜得没错,我是玉长生,也是道长生。”
“准确说,是道长生证道渡劫之后,从本尊神魂里分化出来的一缕神胎,行走世间,历红尘劫,补全大道,说穿了,就是他的第二身。”
林烬侧过头,看着他,夕阳的光落在玉长生脸上,眉目依旧是熟悉的温润,却多了几分看透世事的淡然。
“当年你来长生古城的时候,我就奉本尊的命令,一直在留意你。”玉长生笑了笑,带着几分自嘲,“最开始只是觉得你有意思,小小年纪,心思却沉得像个活了几千年的老怪物,后来一起闯天下,一起出生入死,时间久了,反倒忘了自己本来的身份。”
“只当自己是玉长生,是跟着你老大混的兄弟。”
“雪洲那一次,墨轩逸本来是要等大阵启动之后再出手的,是我暗中传了讯息给本尊,说你要冒险在阵眼反转,怕你扛不住朱厌的神念反扑,本尊才提前将一缕神念附在因果线上。”
“刚好你用了因果嫁接,神念便顺着线落在了夜琉霜身上,替你挡了玄魔的探查。”
他转头看向林烬,眼神认真,“老大,我瞒了你这么多年,对不住,但我玉长生这个人,从来没害过你。”
“从前没有,以后也不会有。”
林烬望着他,看了很久,忽然笑了一声。
“我知道。”
他拍了拍玉长生的肩膀,“我等你自己说,等了很久。”
“你若是不想认,我便当没这回事,你是道长生也好,是玉长生也罢,在我这里,就是当年跟在我身后,一起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兄弟。”
玉长生浑身一震,抬眼看向林烬,眸底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,很快又隐了下去。
他张了张嘴,最终只化作一句,“老大……”
“行了,别说这些了。”林烬摆了摆手,指向长生古城,“到地方了,长生教的大门,总不能让我站在云上进去吧?”
玉长生也笑了,压下了心底翻涌的情绪,指尖青竹一点,青冥舟缓缓降落在长生古城的正门之前。
城门大开,两侧站着青衣的教众,见二人到来,齐齐躬身行礼,声音齐整,“恭迎圣子回宫。”
玉长生迈步走下舟去,回身看向林烬,伸出手,眉眼温润,和当年别无二致,“老大,请。”
林烬抬手搭在他腕上,两人并肩,一步步走进了这座传说中的长生圣城。
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,并排着投在玉石铺就的长街上,像很多年前那样,并肩往前,一步一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