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阿青蹲在石凳上,小手蹭了蹭嘴角的糕屑,眉眼间带着点和年纪全然不符的老成,“林爷爷您别瞧我小,我走的地方可多了。”
“从前在渝水两岸乞讨讨生活,码头的老船工们都说,咱们这渝水不是天生的河,是上古时候的禹王,领着百姓一耒一耜挖出来的。”
他晃着腿,声音脆生生的,讲着千年的旧事,“当年洪水漫了整个玄洲,禹王带着人疏了九年,才把水导进东海,挖出来的河道就是渝水。后来禹王把自己的本命玉符沉在了河底,化作龙脉,镇着水患,养着两岸的人,老船工们都说,夜里水静的时候,能看见水底站着石人,牵着金船,船上载着禹王的传承,顺着水脉走,有缘人才能撞见。”
林烬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。
禹王本命玉符? 此前虞砀山秘境的禹王传承,不过是禹王传承的一部分,若本命玉符真沉在渝水龙脉之中,那分量可就完全不同了。
“都是老人瞎念叨的。” 小阿青见他出神,咧嘴笑了笑,露出两颗小虎牙,又添了句老成话,“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,走的码头多,听的闲话也就多,当不得真。”
林烬放下茶盏,从袖中摸出几块用油纸包好的干粮,递给他,“拿着,明日若是没事,还来听故事。”
“哎!谢谢林爷爷!”小阿青接过干粮,揣进怀里,蹦蹦跳跳地跑出院门,小小的身影很快融进巷口的暮色里。
他刚走,廊下便走出三人,李无常抱着胳膊,一身黑衣融在暮色里,语气淡淡,“青老这是故意把话递到你耳边,想让我们去查查?”
沈清辞端着一碟刚切好的灵果,跟在后面,眉眼间带着几分思索,“他守在青溪镇这么多年了,换了三回身份都没离开这渝水沿岸,想来这渝水龙脉,或是禹王旧事,和他的道劫干系不小。”
晏殊也笑着走出来,手里捻着针线,“正好这两年西境战事缓了,霁生他们也在边境驻扎着,咱们闲着也是闲着,索性沿着渝水走一趟?一来看看龙脉的究竟,二来也顺便找找雪凰母族留下的遗迹,当年雪凰不是说,渝水之地有她母族的气息么?”
林烬站起身,拍了拍衣摆上的细碎槐叶,暮色落在他满头白发上,衬得眉眼间的皱纹都柔和了几分。
“也罢。”林烬轻笑一声,目光望向镇外流淌的渝水支流,“在这小镇窝了五十年,也该出去走动走动了。”
识海深处,涅槃火与乱神之力缓缓流转,第三重生死变的壁垒早已薄如蝉翼。
人间烟火看了五十年,生死轮转悟了五十年,也该去看看真正的山川龙脉,天地格局。
正好借这一程渝水,破第四重,天地变。
“收拾收拾,三日后动身。” 林烬回头看向三人,“沿渝水北上,去源头看看。”
三日后清晨,青溪镇口的老槐树下,小阿青抱着个布包袱站着,晨雾沾湿了他额前的碎发。
林烬四人背着简单的行囊,与他道别。
“林爷爷一路保重。”
四人转身,沿着官道往北走,身影渐渐融进晨雾里。
小阿青站在原地没动,望着他们离去的方向,许久才低声呢喃,“非大气运之人,不可入渝境,这么多年了,也该现世了。”
他活了太久,自然知道其中关窍。
禹王当年镇水定脉,在渝水两岸留下的传承何止一处。
虞砀山的禹王殿不过是最粗浅的外殿传承,真正的核心,是沉在渝水龙脉之眼的“禹王渝境”。
上古至今,不过现世两回,第一次是上古年间,白帝与青帝未证大道时,沿渝水历练,引动龙脉共鸣,渝境开启,二人各得一道传承,后来双双证道渡劫,名震玄沧。
第二次是中古时期,麒麟圣族诞下墨麒麟嫡子,幼兽沿渝水游弋,引动龙脉吐纳,渝境再开,墨麒麟得禹王镇水兽骨,血脉一跃成为五大圣族之首。
此后悠悠数万载,再无人能引动渝境,小阿青笑了笑,转身蹦蹦跳跳地回了镇上,又成了那个懵懂讨生活的流浪小子。
两日后,四人便到了渝水上游的娥江渡。
渡口人声鼎沸,帆樯如林,抬眼望去,渝水江面开阔得惊人,浩浩荡荡向北铺展,对岸的青山只剩一道淡青色的剪影,隐在云雾里。
江面足有数十里宽,百艘大船并行其中,都丝毫不显拥挤,运粮的漕船、载客的画舫、走货的商船、打渔的舢板,来来往往,船工的号子声、商贩的吆喝声、旅客的谈笑声,顺着风飘出老远,热热闹闹的,养了两岸八万里的人烟。
四人租了一艘精巧的乌篷快船,船家是个世代跑渝水的老艄公,水道熟得很,船缓缓驶离渡口,划入江心。
林烬换了一身素色青衣,立在船头,江风猎猎,吹得他满头白发向后扬起,衣摆翻飞。
脚下江水滔滔,奔流向北,水汽扑面而来,混着两岸的灵草香,林烬微微阖眼,能感觉到水底深处,一股厚重温润的气息缓缓流淌,那是龙脉的吐纳,一呼一吸,都顺着江水蔓延开去,滋养着整条渝水。
识海之中,涅槃火与乱神之力齐齐微动,生死道韵随着江水的起伏,缓缓震荡,五十年小镇烟火,磨的是众生生死,如今一川江水,看的是天地山河。
第四重心神变,天地变,契机就在这渝水之上。
沈清辞走到他身侧,一袭月白裙衫,衬得眉眼温润,顺着他的目光望向江面,轻声道,“沿岸都在传,说渝水深处有禹王的金船,夜里会发光,跑船的老人都说,那是禹王当年治水时坐的船,沉在江底守龙脉,有缘人才能看见。”
林烬弯了弯嘴角,“传说未必是假。”
船舷边,李无常一身黑衣,斜倚着栏杆,面容依旧苍白冷冽,指尖转着枚漆黑的魂玉,目光扫过江面,“都传渝水有宝,跑了几千年,也没见谁真捞着什么,凡人的传说,倒是比修士的还玄乎。”
“有传说,便有由头。” 晏殊从船尾走过来,一身粉霞色的罗裙,明艳得像江畔开得正好的丹若花,她笑着挽住李无常的胳膊,指尖点了点江面,“你懂什么,这山水之间,藏的秘密多了,咱们权当游山玩水,陪着他们走一趟便是。”
船桨划开江水,一路向北。
两岸的青山缓缓后退,江面时宽时窄,有时掠过繁华的码头,酒旗招展,人声鼎沸,有时穿过寂静的峡谷,山影倒映,鸟鸣空幽。
日升月落,船行不止。
林烬日日立在船头,看江水滔滔奔涌,看群山连绵起伏,看日出时江面碎金万点,看月落时水底银辉一片。
天地之辽阔,山河之厚重,一点点装进胸怀,识海里的道韵,也一日比一日凝练,第三重生死变早已圆满,第四重天地变的壁垒,正在这一川江水中,缓缓松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