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巅瞬间死寂,所有人脸色发白,往后退了半步,明明都是护民,怎么就死了?
“他杀邪族是真,可纵容门下劫掠边民,强占灵田,三千年间,死在玄冰门之下的人族,比他杀的邪族还多。”人群中,石开抱着胳膊缓缓开口,刀疤脸神色凝重,“功过相抵,过大于功,自然算不得有功。”
众人恍然大悟,禹王的评判,看的是一生功过,不是一时一事,自封的功劳不算,要真真正正刻在功过簿上的功绩。
人群骚动片刻,又有人上前,是个背着药箱的老郎中,化神期修为,穿得破破烂烂,在人群里毫不起眼。
“小老儿苏郎中,在西境行医两千年,救过的百姓数不清,没要过一分钱,不知道算不算有功,斗胆试试。” 他对着光罩拱拱手,众人屏息看着,只见符文微微一动,又一道缝隙裂开,老郎中笑了笑,背着药箱走了进去。
一个化神医修都能进去,炼虚初期却身死道消。
人群彻底炸开了锅。
“原来真看功过!”
“杀再多妖,害过人也没用!”
“行医救人,也是大功!”
一时间,跃跃欲试的人少了大半,常年在修仙界摸爬滚打,谁手上没沾过血?谁没做过亏心事?真要论功过,还真不一定能过禹王的眼。
可还是有人抱着侥幸,有建学堂的宗主上前,顺利入内,有收养战争孤儿的女修上前,也成功进入,有佣兵团长上前,说自己护过商队杀过妖,结果被金光弹飞,口吐鲜血,显然是功过相抵,不足入内,还有阴鸷老者谎称治水有功,结果雷光大作,直接劈得神魂俱灭。
死了两人,伤了数个,剩下的人都老实了。
没人再敢轻易上前,谁也拿不准自己的功过,万一过大于功,便是身死道消的下场。
石开站在一旁看了大半天,他佣兵殿供奉,镇守天洲四千年,斩邪族两百余级,自问功大于过,却也没急着上前。
直到又有数人试过,或成或败,他才迈步上前。
“石开,佣兵殿供奉,镇守天洲四千年,斩邪族两百余级。”声音洪亮,对着光罩躬身一礼。
光罩之上符文缓缓流转,一道一人宽的缝隙裂开,石开点点头,没犹豫,迈步走了进去。
炼虚后期的大高手,也入内了。
山巅之上,剩下的修士面面相觑,有人不甘心,还在等,等着摸着标准,有人叹了口气,转身下山,知道自己没那机缘,也有人盘膝坐下,打算等秘境关闭前再试一次。
风雪又起,卷着雪粒打在光罩上,簌簌作响,金色光罩静静悬浮在冰眼之上,公正,威严,不带半分私情。
功过是非,自有圣王定夺。
........
林烬与沈清辞沿着主河道旁的古道,一路往上游走了约莫三日。
越往深处,水脉灵气越是浓郁,到后来连空气里都浮动着细碎的金色灵砂,吸纳入体便顺着经脉温养道基,古道两侧的石碑越来越完整,碑上的禹王篆文也愈发清晰,记载着治水途中一次次关键的战役。
斩九头水妖于桐柏,锁淮涡水君于龟山,凿龙门以泄洪流,每一笔都刻着血与火,也刻着生民之望。
第三日黄昏,两人行至一处临水高台,高台建在山岩之上,通体由墨色玄石砌成,台面上刻着完整的九川水脉图,图中光点星罗棋布,皆是镇水节点。
高台正中立着一尊禹王立像,手持耒锸,目视远方水泽,衣袂翻飞,虽只是石像,却带着一股俯瞰山河、心念生民的浩然气。
林烬踏上高台的瞬间,识海之中轰然一响,涅槃火与乱神之力同时剧烈翻腾,第四重天地变的道韵瞬间铺开,与整座高台的符文共鸣。
眼前的景象骤然扭曲,石像消失了,古道消失了,眼前是漫无边际的滔天洪水,浊浪排空,水中妖兽嘶吼,掀起千丈巨浪,拍打着岸边的临时堤坝。
堤坝之上,万千修士与先民并肩而立,有持符施法的道人,有挥斧凿石的修士,也有扛着沙袋的凡人,个个满身泥泞,却死死盯着洪水,半步不退。
人群最前方,立着一道玄色身影,那人手持玄色耒锸,周身道韵流转,不是后世印象中的威严圣王,反倒带着几分风尘仆仆的疲惫。
他赤着脚,裤腿挽到膝盖,小腿上带着伤口,正弯腰扶起一个被冲倒的先民,抬头时,目光里没有半分居高临下,只有沉甸甸的责任。
是禹王,是烙印在天地之间的记忆。
林烬站在人群之中,如同身临其境,他看见洪水溃堤,禹王第一个冲上去,以身躯化作镇水石,硬生生挡住缺口,看见水妖夜袭,禹王持耒锸亲战,斩妖于堤坝之前,肩头被妖爪抓出深可见骨的伤口,却转头先问百姓伤亡,看见连续治水九年,三过家门而不入,儿子出生都没回去看一眼,只隔着远远的洪水,听一声婴啼,便又转身投入洪流。
没有神通盖世的传说,只有日复一日的凿山、疏河、镇妖、安民。
所谓圣王,不过是把苍生扛在肩上,一步一步蹚过洪水的普通人。
林烬静静站着,识海之中,道心缓缓震动。
五十年青溪镇,他看遍人间烟火,懂了众生之重,两月渝水行,他看遍山河万里,懂了天地之阔,而此刻,站在上古治水的先民之中,看着禹王一步步蹚过洪水,他忽然懂了。
道从来不在高处,不在秘境深处,不在功法典籍里。
道在脚下,在生民之中,在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坚守里。
心神七变第五重,道心变。
道心深处一声轻响,如同尘封的门被推开,门后是万里山河,是万千生民,是沉甸甸的责任。
从前林烬修道,为己身,为身边人,而此刻,道心拓宽,装下了山河,装下了众生,装下了这一方天地的安稳,涅槃火与乱神之力彻底交融,化作温润道流,沿着经脉缓缓流淌。
第五重道心变,就此圆满。
“你这孩子,倒是个有心人。”苍老平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林烬转过身,禹王的道意虚影立在高台之上,玄色王袍,面容古朴,目光如渊,带着看透万古的温和,他不是石像上威严的圣王,更像个历尽沧桑的老人,看着林烬的目光里带着几分赞许。
“绝巅天资,五行圆满,更难得的是道心中正,不偏不执。”禹王微微颔首,“数十万年来,入渝境者不少,天资高的有,气运厚的有,但能走到这道心台上,引动天地浮现这治水旧事的,你是第三个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