戈壁深处，风沙漫天。
林烬一步步往北走，脚下的黄沙被血浸透，又被风吹干，结成硬壳。
头顶的巫魄缓缓旋转，吞噬着沿途扑来的零散妖物神魂，越来越凝练，暗金色的光芒隔着百里都能看见。
便在这时，前方的沙丘之上，一道青色身影静静立着。
是小阿青那副孩童身形，单薄的青布短褂，赤脚踩在滚烫黄沙上，风吹起他额前碎发，看着就像寻常流浪小儿，可林烬一眼便知，皮囊之下，还是那个几番换壳、游戏人间的青老。
五十年青溪镇的岁月浮上心头，却不必言说，当年他隐于市井，扮作垂暮老翁，日日打基础剑，午后坐在茶摊旁，静静听往来佣兵闲谈边境战事，听他们说起诸多修仙的事迹。
也是青老，当年一句点拨，拆开林烬对心神七变的执念，让他懂得一重一重打磨道心，而非强行一口气渡完全部劫数。
他们二人之间，素来不用戳破根底，闲谈点到即止，但今日，青老没有坐在茶摊的木凳上，而是拦在这染血戈壁，拦住一身煞气的林烬。
林烬脚步停下，周身翻涌的血煞微微一顿，识海里涅槃火静静燃烧，乱神之力在道心裂痕间冲撞，他眼底一片沉冷，没有直接催动攻势。
“你要拦我。”林烬开口，嗓音干涩。
小阿青仰起小脸，孩童清亮的眸子，内里是阅尽万古的深邃，清脆的童声慢悠悠响起，“五十年，你看遍小镇生老病死，看遍边境沙场枯骨，第三重生死变眼看就要圆满，旁人的生离死别，你看得通透，轮到你自己的友人陨落，道心反倒先崩了？”
林烬沉默，他在青溪镇炼心，看尽众生悲欢，以为早已勘破生死轮转。
可那终究是旁人的故事，当李无常与晏殊埋骨共工埋骨地，这份沉重落在自己身上，所有沉淀的心性轰然裂开。
乱神趁隙而起，他怕失控伤及沈清辞、伤及身边之人，才孤身离开渝境，一路向北，远离所有牵挂。
“你躲在这里一路杀伐，以为离亲人越远，就不会伤到他们？” 小阿青往前挪了两步，小小的身影直面林烬周身几乎凝作实质的血煞，风沙卷在他身周，自动分开，“你以为放逐自己，便是护住他们？”
“我身有乱神，一旦失控，便是无差别的屠戮。”林烬缓缓开口，目光望向更北方，“唯有远离。”
“那你这一路斩杀，吞噬神魂滋养巫魄，难道就不会让乱神越来越强？” 小阿青轻轻一笑，“心神七变，本就是炼心，逃避，从来不是炼心之道，你在小镇，借凡人烟火磨心，如今劫难临身，便该直面心魔，而非逃离。”
林烬袖中，无相之力悄然流转，他能感觉到对方话语之中藏着别样的意味，不单单是规劝，青老行事向来莫测，同是走红尘炼心的路子，可对方的大道，和自己全然不同。
“你想说什么。”
“我只是来提醒你一件事。” 小阿青抬眼，视线越过林烬，落向雁回关的方向，“北边雁回关，霜狐族的胡九儿，元婴后期禁忌天资，带着白牙妖将围杀霁生、念念、雪凰三个孩子。”
林烬身躯猛地一震，霁生是他的儿子，雪凰也是他的女儿，还有李念，是李无常留下的孩子，三个小辈，尚且年轻，就算联手，对上一名元婴后期的禁忌妖族，凶险万分。
乱神之力瞬间在识海疯狂躁动，道心裂痕传来阵阵刺痛，两股念头在心底撕扯，一边是心底最深的忌惮：一旦靠近，乱神若是彻底爆发，他会失去理智，说不定反而误伤自己的儿女。
另一边是血脉牵挂，骨肉本能，无法置之不理。
“你若是继续往北，绕开雁回关，三个孩子，未必能撑多久。”小阿青的童声淡淡响起，“当然，你也可以选择前去，只是你要想好，一旦靠近他们，你能不能压住体内的乱神。”
林烬双拳攥紧，指甲刺入掌心，鲜血顺着指缝滴落，渗进黄沙，他在青溪镇耗费五十年，磨掉一身锋芒，打磨心神七变，学会旁观众生苦难。
可旁观者的通透，放到骨肉至亲面前，不堪一击。
“我若前去，一旦失控……”
“那便是你的劫。”小阿青轻轻道，“是破碎道心要渡的关，是继续逃避，还是直面心魔，全由你选，我不会替你做决定，只是来告诉你，那边战事已到紧要关头。”
说完，小阿青往后退了一步，侧身让出前路，不再阻拦。
“路摆在你眼前，怎么走，看你的道。”
林烬静静伫立在风沙里，沉默许久，头顶巫魄流转，暗金色的光晕忽明忽暗，识海之中，涅槃火和躁动的乱神反复冲撞，道心裂痕不断震颤。
林霁生，林雪凰，李念。
脑海闪过三个孩子的模样，他不能就这么看着，哪怕风险滔天。
片刻之后，林烬抬眼，眼底煞气翻涌，转身，朝着雁回关的方向疾驰而去。
小阿青站在沙丘之上，望着他远去的青衣背影，嘴角浮起一抹浅淡的笑意，风吹动他的短发，身影渐渐消融在漫天黄沙之间，只余下一句极轻的自语消散在风里，“道心碎，方能重铸，就看你，能不能扛过去了。”
........
雁回关城头，厮杀还在白热化。
胡九儿九条狐尾凌空舒展，粉色妖光铺满半片天际，元婴后期的妖力层层压下，作为十大王族霜狐族的禁忌天资，她的幻术虚实难辨，身法飘忽不定。
林霁生以元婴中期修为硬扛，五行圣体三大本源同时轰鸣，识海本源勘破幻象，剑骨本源加持剑道，心脏本源源源不断催生生命之力修复伤势。
归墟葬剑诀层层铺开，漆黑剑影不断和狐尾碰撞，叮叮当当爆起漫天火花。
“倒是个硬骨头。” 胡九儿轻笑，狐尾化作数道锋利妖刃，连环突袭，“元婴中期，能和我缠斗这么久，不愧是林烬之子，可惜，到此为止了。”
林霁生呼吸微微急促，持续鏖战之下，道力消耗极巨，五行灵光在体表忽强忽弱，肩头之前被狐毒抓伤的地方，麻意持续蔓延，他一边格挡，一边分心留意身侧两人。
李念元婴后期，流霞道体霞光纷飞，魂丝漫天飞舞，鬼术镇魂钉不断袭扰白牙妖将，同时不断释放幻术干扰妖群。
只是她方才心头血脉牵动，心神受过震荡，此刻出手，始终差了几分从容，白牙妖将负伤暴怒，狼吼不断，狂暴妖力一次次冲撞魂网，逼得李念不断消耗神魂之力。
林雪凰立于女墙之上，金丹中期修为，冰凰血脉流转，极冰之箭连绵射出，冰箭命中之处，寒冰瞬间冻结血肉，不断限制白牙妖将的行动，但她修为底子终究弱上一截，只能游走远程牵制，一旦被近身，便是险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