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璇古城，城南的别院。
庭院里种着几株老桂，风一吹，落英缤纷，铺了一地碎金。
石桌旁，帝昭执壶煮茶，茶汤碧绿，香气袅袅，他一身常服，眉目温润，看着一派斯文，半点看不出是和帝承乾争了数百年的储位人选。
对面坐着月清寒，一身月白长裙，清冷出尘，像是山巅未化的雪，她是天枢圣地的圣女，化神大圆满的修为，也是九皇之一，素来有“月中仙子”的名号。
廊下，燕王燕离负手而立，望着院外的桂树，身形挺拔，像一杆藏鞘的枪。
“皇兄又在大营里发脾气了。”帝昭斟了一杯茶，推到月清寒面前，语气平淡，“拍碎了三张案几，吵着要登台和李扶摇一战。”
月清寒端着茶杯，指尖微凉，没说话。
“你怎么看？” 帝昭看向她。
“他不会赢。” 月清寒声音很淡，像落雪，“李扶摇的剑，化神期内，没人能压他。”
“那你呢？” 帝昭看着她，“你若是登台，有几成胜算？”
月清寒抬眼，看了帝昭一眼，眼神平静，没有波澜。
“七成。” 她淡淡道，“但我不能登台。”
“为何？”
“我若登台，不管输赢，都落人口实。” 月清寒放下茶杯，“赢了，会说我们联合七大顶尖势力欺压天璇圣地，输了，天枢圣地和你脸上都不好看，更何况……”
她顿了顿，语气没什么起伏，“我与他，早已没什么好说的，当年的事，都过去了。”
帝昭笑了笑，没有接话。
过去了？
真过去了，李扶摇何必设这战台，真过去了，她又何必始终避而不谈。
廊下的燕离忽然开口，声音低沉，“李扶摇的战力，比上月又涨了，昨天败了荒洲来的那个禁忌大圆满，只用了三剑，再这么下去，他恐怕要直接在战台上破炼虚了。”
“破了更好。” 帝昭端起茶杯，抿了一口，“他破了炼虚，约法就不作数了，天璇圣地再想拿战台说事，就没道理了。”
“他不会破的。” 月清寒轻轻摇头，“他会等到我登台。”
这句话说出来，庭院里静了片刻，风卷着桂花落下来，落在石桌上，碎金点点。
帝昭看着杯中的茶汤，眼底闪过一丝笑意。
“那就等。” 他放下茶壶，语气悠然，“看谁耗得过谁。”
“皇兄越急，越容易出错，李扶摇越闹，天璇圣地的立场就越僵，我们不急。”
“等他们闹够了，我们再收拾残局。”
燕离在廊下微微颔首，这便是二皇子的行事风格，不争先，不冒进，坐观虎斗，后发制人。
庭院里茶香袅袅，桂影斑驳，和城北大营的怒火冲天，截然不同。
月清寒没再多言，起身便出了庭院，月白裙裾掠过满地桂瓣，脚步轻得没带起半分风声，转瞬便消失在月洞门的阴影里。
廊下的燕离目送她走远，收回目光时，正看见帝昭指尖骤然收紧，上好的白瓷茶壶在掌心应声崩裂，滚烫的茶汤混着碎瓷淌了满桌，顺着石桌边缘滴落在地，洇开深色的水渍。
帝昭脸上素来的温和平淡彻底褪尽，眉峰压着沉郁的戾气，外人眼中相敬如宾的天作之合，内里的凉薄，他比谁都清楚。
燕离将这一幕看在眼里，微微叹了口气，他是帝昭的老师，看着这桩婚事走到如今，外人都说帝昭与月清寒神仙眷侣，相敬如宾，成婚多年和睦如初，月清寒更是数次以天枢圣地之力为帝昭解围，倾尽宗门资源助他争储。
可内里的情由，燕离最清楚。
“这么多年，你们还是没有子嗣？” 燕离缓缓开口，声音砸得帝昭肩头微震。
帝昭面色微微一僵，松开手，碎瓷片落在石桌上，叮当作响，这一直是他的一块心病。
他和月清寒，哪里像夫妻，更像一对搭档。
月清寒需要玄沧圣朝的皇权震慑天枢圣地内部的派系倾轧，哪怕她是圣女，哪怕她母亲是当今首座，宗门里的老古董们也不是省油的灯，没有玄沧圣朝撑腰，圣女之位坐不稳。
而他帝昭也需要天枢圣地的声望、人脉与道统资源，在储位之争里站稳脚跟，和帝承乾分庭抗礼。
成婚多年，相敬如宾是真的，和睦也是真的，可唯独没有夫妻间的情分。
月清寒的心性太冷，大道永远在情爱之前，闭关修炼的时间远多于陪他的时间。
帝昭懂，也理解，可午夜梦回时，也难免有气。
“清寒心思不在这上面。” 帝昭声音发沉，“她眼里只有大道。”
这一点，帝昭清楚，燕离更清楚，更不必说她能在这般年纪摸到半步炼虚，除却自身天赋，更多是靠三洲之地的资源堆砌，玄沧圣朝一统天枢域、荒洲、雪洲，天材地宝、上古秘境尽数向她开放。
燕离缓缓道，“子嗣之事，还是要尽快提上日程，你若能有个嫡子，我便能再为你拉上一个顶尖势力。”
帝昭猛地抬头看他，眼神锐利，“我的子嗣，也要沦为联姻的工具？”
“昭儿。” 燕离目光悠悠，看着自己一手教出来的弟子，语气沉了些，“这条路，从你踏上争储的那天起，就由不得自己了，你是皇子，你的妻子，你的孩子，你的道，从不是你一个人的事。”
“有了子嗣，你和天枢圣地才算真正绑在一起，那些老狐狸才会彻底站你这边，不然，就算月清寒现在帮你，哪天她要走，你半分留不住。”
“有了子嗣，那些老狐狸才肯彻底下注。”
帝昭沉默了很久，他看着院外的天空，天边染着暮色，像泼了一笔淡墨。
“好。” 他终于开口，声音很轻，“我会尽快和清寒说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