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也是这样一轮圆月，他们偷溜下山，蹲在城墙上吃糖人，桂花味的糖人甜得发腻，她吃得嘴角沾糖，他笑得直捂肚子。
少女曾言说，“师弟，如果我要天上的月亮，你能摘给我吗？”
少年满心欢喜，“等我练成星辰剑道，就摘最亮的星星给你，比月亮还亮。”
话音还像在耳边，一转眼，便是数百年。
两人的眼底，都掠过一丝极淡的柔和。
随即，被道心的坚凝取代。
轰！！！
惊天动地的巨响，星河剑光撞上寒月月轮，银白与冰蓝的光芒瞬间炸开，照亮了整个天璇古城。
像是两轮太阳同时在城中心升起，刺得人睁不开眼。
战台周围的禁制光罩，第一层瞬间碎裂，第二层、第三层……层层崩开，像纸糊的一样不堪一击。
狂暴的余波朝着四面八方席卷而去，街边的房屋瓦片尽数掀飞，城墙之上的城砖簌簌脱落。
高台上，太虚神尊李太虚眸光微沉，道韵落下，凝成一道巨大的光罩，将整个战台笼罩其中。
饶是如此，光罩之上也是涟漪四起，晃得人心惊。
台下的修士纷纷后退，脸上满是惊骇之色。
“这……这真的是化神期的战力？”
“炼虚中期都未必有这威势吧！”
“最强化神……真的是最强化神！”
人群炸开了锅，议论声如同潮水般汹涌。
光芒渐渐散去。
战台之上，一片狼藉。
原本平整的石台，早已面目全非，到处都是裂痕与冰坑。
两道身影，遥遥相对。
李扶摇站在东侧，白衣染了几点冰屑，嘴角溢出一缕银色的气血，星辰剑拄在地上，剑身微微震颤，星芒黯淡了几分，星空体依旧撑开，但没了之前的璀璨，呼吸也微微急促。
月清寒站在西侧，月白长裙的裙摆碎了大半，露出纤细的脚踝，脸色苍白如纸，唇边凝着一点霜白，寒月轮回到她身侧，光芒黯淡，转动得也慢了几分，太阴圣体的寒气弱了不少，周身的冰屑早已融化。
两人都受了伤，但都站得笔直。
谁也没退半步，谁也没认输。
风吹过战台，卷起细碎的石屑。
李扶摇看着对面的月清寒，忽然笑了笑。
“师姐，四百年了，你还是这么强。”
这声师姐，脱口而出。
没有生疏，没有别扭。
像是回到了当年，练剑坪上，他输了剑，噘着嘴喊师姐。
月清寒闻言，冰封似的眉眼，也微微松动了一丝。
“你也不差。”她轻声道，声音没了之前的清冷，多了几分柔和，“小师弟的剑，终于练成了。”
这声小师弟，也隔了四百年。
轻飘飘落下来，砸在李扶摇心上，泛起圈圈涟漪。
什么宗门之争，什么玄沧圣朝立威，这一战，从来都不是为了这些。
就是两个分别四百年的师姐弟，用一场巅峰对决，了一段年少旧情。
什么输赢，什么胜负。
在四百年的光阴面前，都轻得像一阵风。
月亮渐渐西斜，银辉洒在两人身上，温柔得像当年练剑坪上的月光。
那句流传了百年的诗，又一次在无数人心头响起。
扶摇曾共清寒月，剑引星河两别春。
少年子弟江湖老，不许人间见白头。
好在，他们都还在。
好在，这一战，足够圆满。
“那到底……是谁赢了？”
人群里有人喃喃出声，声音细碎，在死寂的战场上格外清晰。
方才惊天动地的对拼过后，战台上烟尘渐散，两道身影遥遥相对，都收了招式，都稳稳站着，白衣染血，月裙残破，看不出谁占了半分上风。
“不对，还没结束！”
观礼席前排，一位大乘修士霍然起身，目光死死盯着场中两人，“他们眼里还有战意！不……不是战意，是道韵在涨！”
“那是……那是要破劫？！”
另一位合体期的长老声音都变了调，“化神破炼虚的天劫？他们要在这时候破境？！”
“疯了吧！方才大战消耗巨大，此刻破劫，一个不慎就是魂飞魄散的下场！”
哗然声像潮水般卷过全场，数十万修士全都炸了。
战台之上，李扶摇和月清寒像是听不见外界的喧嚣。
两人隔着半座战台对视，月光落在他们脸上，洗去了方才的锋锐与杀意。
李扶摇嘴角带着点笑，眼里亮得像盛了整条星河，月清寒眉眼间的寒霜也化了几分，眸底映着月光，也映着对面的白衣身影。
只一眼，便懂了对方的心意。
五百年纠葛，一战印证。
到这一刻，胜负早已不重要。
重要的是道心圆满，挂碍尽消，横亘在化神期的那层壁垒，早已松动不堪。
“师姐，”李扶摇忽然开口，“我有一剑，乃我自己所悟，不入天璇剑谱，请师姐品鉴。”
月清寒微微颔首，声音也柔了几分，像落了满身的月光，“我也有一式，自己摸索而出，不载天枢典籍，请小师弟指点。”
话音落，两人同时动了。
李扶摇抬起星辰剑，平平淡淡地一剑挥出，像是在练剑坪上练了千万遍的起手式。
可这一剑出的瞬间，他周身的星空体骤然亮到极致，随即又猛地向内收敛，百年星力尽数注入剑身之中。
剑尖一点星芒，细如尘埃，但藏了他这一生的剑道执念，藏了天璇峰顶的漫空星子，藏了巷口糖人的甜香，藏了数百年的辗转与惦念，最终都凝在这一剑之中。
这是独属于他李扶摇的剑，不入天璇剑法，只名星见。
见星辰，见自己，见平生。
另一边，月清寒指尖轻轻点向虚空。
寒月轮在她身侧缓缓转动，太阴圣体本源尽现，莹白月华从体内翻涌而出，不向外爆发，反倒向内收束，尽数凝在指尖那一点寒芒之上。
一点寒月，轻若鸿毛，聚了她四百年的道途心事，藏了少时练剑的清辉，藏了深宫静坐的岁月，藏了那句没说出口的珍重，最终都化在这一指之间。
这是独属于她月清寒的太阴，不入寒月万法录，后人唤作清寒月。
一点星芒，一点寒月。
在战台中央，轻轻撞在一起。
像是雪花落进温酒，像是星子沉入月海。
两道极致的道韵非但没有碰撞湮灭，反而彼此缠绕、互相印证，星力裹着太阴，寒月映着星辉，融融泄泄，像极了当年练剑坪上，两道一前一后追逐的身影。
两人同时身形一震。
恍惚间，都像是回到了少年时。
他还是那个追在师姐身后跑的小师弟，她还是那个会停下脚步等他的师姐。
风掠过战台，带着桂花的甜香，和记忆里的味道分毫不差。
下一瞬，两股道韵同时炸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