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思忖间,数道破空声骤然从侧方山林里响起。
十道青色身影破空而出,呈半月形拦在了林烬身前。
十人皆是炼虚期修为,脚下踏着清一色的极品灵器级长剑,青色道袍边角绣着暗金色的狼头纹,那是贪狼纹,青冥仙宗的标识。
为首一人,是名女子。
一身收腰青衫,长发用一根木簪挽起,眉眼锐利如剑,炼虚后期的修为,周身剑气凝练得吓人,明明只是炼虚期,可那股剑锋出鞘的凌厉感,竟比寻常合体初期还要逼人。
妖孽级的剑修。
林烬神念一扫,心头便有了判断,而更让他心神震动的,是这女子身上流转的功法气息。
那剑意轨迹,那运劲法门,是青冥道经剑道篇?
不,不对,青冥道经唯有历代青云观观主才能修炼,这些人修炼的功法应该是脱胎于青冥道经剑道篇。
那是林烬刻在神魂里、修了一辈子的东西,是青云观代代相传的根本。
“和尚,你是佛门中人?”
为首的女子率先开口,声音清冷,目光锐利如剑锋,死死盯着林烬,带着毫不掩饰的警惕。
青冥仙宗边境近来频频有妖族细作潜入,伪装成各色修士刺探军情,突然冒出来一个孤身云游的佛门弟子,修为看不透深浅,由不得她不警惕。
林烬站在原地没有动,他看着眼前这十张面孔,看着他们身上绣着贪狼纹的青衫,看着他们脚下形制古朴的长剑,看着他们身上熟悉又陌生的剑意。
忽然眼角一热。
有泪水,毫无征兆地滑落下来。
多久了。
后世的岁月里,林烬自小被师尊叶青山捡回青云观,师徒二人守着那座破败的道观,在苍洲的深山里默默修行。
后来叶青山假死隐去,林烬一个人撑着偌大的青云观,对着满山的孤坟,对着历代观主的祠碑,一步步往前走。
他见过仲术祖师的疯魔,见过墨轩逸祖师的潇洒,见过谢伶祖师的豪放,见过一代代观主在岁月里沉浮。
可自始至终,林烬都没有过同门。
没有师兄师姐替他遮风挡雨,没有师弟师妹跟在他身后喊他师兄。
偌大的青云观,从始至终,只有他林烬一个人。
直到青元祖师的出现,如同一缕光,照亮了林烬的整个世界。
如林烬曾经所说,青元如他,如师,亦如父,是他在这世间,第一次感受到长辈的温度。
哪怕后来林烬改青云观为青冥剑宗,开宗立派,收了诸多弟子,山门鼎盛,弟子如云。
可年少时那座空荡荡的道观,那些独自练剑的清晨黄昏,始终是林烬心里一块软地方。
此刻,看着眼前这十个身着青衫、修着同源剑法的修士,看着他们成群结队,一起巡山,一起御敌。
七十万年的岁月长河轰然倒灌,隔着生死,隔着时光,撞得林烬心口一酸。
眼泪就这么毫无预兆地落了下来。
林烬这一落泪,对面十人反倒都愣住了。
为首的女子皱了皱眉,手里的剑都松了松,一脸茫然。
她走南闯北这么多年,见过凶的和尚,见过滑的和尚,见过慈悲的和尚,还从没见过……一句话不说就哭的和尚。
看对方模样,看着也有千岁年纪了,修为也是炼虚期,怎么说哭就哭?
“和尚,你哭什么?”
她又问了一遍,语气比刚才缓和了不少,带着几分莫名的别扭,“我们也没动手呢,你哭什么?”
林烬猛地回神,指尖微微一动,不动声色地拭去眼角泪痕。
再抬头时,脸上已经恢复了平淡,只有眼底还藏着几分未散的怅然。
“风沙迷了眼。”
他淡淡开口,声音平稳,听不出半点情绪波澜。
女子明显不信,扬了扬眉,“道域半年没刮过风沙了。”
林烬没接这话茬,目光扫过十人身上的贪狼纹,装作不经意地开口,“诸位身上的纹章,看着像是青冥仙宗的标识?”
女子眼神一凝,握着剑柄的手紧了紧,“你知道青冥仙宗?”
“云游四方,久仰青冥仙宗剑道大名。”林烬微微颔首,语气平和,“特来道域,想拜会青冥宗主,瞻仰一下当世第一剑修的风采。”
“就你一个人?”女子上下打量他,满眼狐疑。
佛门的和尚,跑这么远来拜会青冥仙宗?
谁都知道,灵山闭门不出,和道门素无往来,突然冒出来这么个和尚,孤身一人闯到道域边境,说要拜会宗主,怎么看怎么可疑。
“就我一人。”林烬道,“军中战事吃紧,一路行来,多有耽搁,若是不便拜会,那便罢了。”
林烬说着,便作势要转身。
“等等。”女子连忙开口。
她盯着林烬看了半晌,像是在判断他说的是真是假,眼前这和尚看着不过炼虚初期,可周身气息沉稳厚重,深不可测,刚才落泪那一下,又不像是装出来的。
而且……佛门中人素来不涉战事,就算是妖族细作,也不会伪装成和尚这么扎眼的身份。
“我叫青凌,是青冥仙宗内门巡查执事。”女子报了名字,语气依旧带着几分警惕,“宗主最近在备战,不见外客,但你既是远道而来,便随我回山门,先去客堂歇息,至于能不能见宗主,我得先禀明长老。”
“有劳。”林烬微微颔首。
青凌一挥手,十名弟子齐齐收剑,分列两侧,让出一条路。
林烬缓步跟上,走在队伍中间。
一路往山林深处走,沿途渐渐出现了青冥仙宗的痕迹,山路上刻着剑痕的石阶,崖壁上留着修士练剑的刻字,偶尔有巡逻的弟子御剑而过,看见青凌,都齐齐躬身行礼。
青凌提着剑在前头引路,青衫扫过石阶上的落叶,步履轻快。
她身后的师弟青屿紧了紧背上的剑鞘,快步凑到她身侧,压低声音,“师姐,这和尚真没问题吗?”
他侧头瞥了一眼跟在后面的林烬,眼神里带着几分警惕,“我在他身上隐隐感知到剑意了,佛门修士哪有修剑的?我看他鬼鬼祟祟的,说不定是妖族的细作!”
青凌脚步微顿,悄悄回眸看了一眼,林烬正缓步走在石阶上,目光扫过两侧崖壁上的剑痕刻字,神色平静。
青凌收回目光,摇了摇头,“你见过炼虚期的细作上来就哭的?”
“啊?”青屿一愣。
“方才拦他的时候,他看着我们的道袍,忽然就掉泪了。”青凌眉头微蹙,“这事怪得很,但他修为不过炼虚初期,就算藏了些实力,进了咱们仙宗小世界,哪怕是大乘至尊来了,也掀不起什么风浪,先带回去再说,真有问题,长老们自会处置。”
青屿想了想,也是这个理,青冥仙宗的小世界布了九九八十一道剑阵,内外隔绝,别说一个炼虚修士,就是渡劫大能闯进来,也得脱层皮,他便不再多言,只是时不时回头瞟林烬一眼,越看越觉得这和尚古怪。
一行人沿着山道又走了约莫半个时辰,来到一处山谷深处。
谷口古木参天,看着平平无奇,林烬却一眼便看出了端倪,古木之间藏着隐阵,阵眼走势与青冥道经同出一源,只是要宏大精妙数十倍。
青凌停下脚步,转身对着谷口掐诀结印,指尖青光流转,打出一道贪狼形的剑印,印在虚空之中。
“嗡!”
虚空轻轻震颤,一道光门凭空浮现,门后隐约可见连绵的剑峰、缭绕的云气,还有阵阵清晰的剑鸣之声传出来。
“这便是本宗山门,跟我来。”
青凌说了一句,率先迈步踏入光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