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烬的目光凝在那柄剑上，久久挪不开。
断潮。
青冥剑冢深处，便静静躺着这一柄。
剑入剑冢，便是剑主身陨道消之时。
青屿……最终还是死在了这上古乱世的烽烟里。
哪怕清楚上古距今已有七十万年，哪怕知道修士寿元有尽，渡劫之下皆是凡躯，可亲眼看着活生生的人站在眼前，看着这柄日后会沉埋剑冢的古剑，林烬心口还是猛地一揪，泛起一阵细密的刺痛。
他就站在那里，看着青屿持剑而立的身影，眼神复杂得难以言喻。
这是他的同门前辈，是青冥仙宗盛时的弟子，曾在这方天地里练剑、斩妖、守山门，最后埋骨于乱世，剑没于黄泉，连名字都没在后世留下只言片语。
若不是剑冢深处还留着断潮剑的残魂，没人会记得，曾有个叫青屿的剑修，在这烽火连天的年代里，活过，战过。
“道友？”青屿见林烬出神，出声唤了一句，眉头微蹙。
林烬猛地回神，压下眼底的翻涌，微微摆手，“无事，你练吧。”
青屿虽觉奇怪，但也没多问，他足尖一点，身形纵起半丈，呛啷一声长剑出鞘。
断潮剑挽出一道清冷的弧光，剑势骤然铺开，是青冥仙宗核心功法之一断霄剑诀，地阶上品，以刚猛霸烈著称，一剑出可断霄汉，是杀伐阵里磨出来的战阵剑法。
但见剑影层层叠叠，如云海翻涌，到极致处骤然炸开，剑气凌厉得要割裂空气。
院中松针被卷得漫天激射，石地砖面都被剑压划出细密的白痕，一招一式皆走极致刚猛的路子，招招夺命，毫无保留。
这套剑法，是青冥仙宗无数前辈在战场上磨出来的，威力极强，但也极耗精血，行剑时戾气顺着经脉反冲自身，久练必留暗伤。
林烬站在原地，眼眸深处，混元圣瞳缓缓开启。
淡淡的纹路在眼底流转，不过须臾之间，便将整套剑诀的脉络、运劲的关隘、戾气反噬的节点，看得一清二楚，甚至顺着功法的根骨，推演出了更圆融的路径。
于林烬而言，看一套地阶剑法并加以修正，不过是举手之劳。
毕竟，他修的是青冥道经，是这一脉最根本的源头。
青屿一套剑诀练完，收剑落地，微微喘息。
他看向林烬，见对方负手而立，神色平淡，也不知看懂了几分，心里顿时泛起几分失望。
也是，这等宗门核心剑法，岂是一个云游和尚能参透的？能看出暗伤，或许只是碰巧懂些医理罢了。
“大师看完了，若是没别的事，我就先……”
话音未落，林烬掌心一翻，一枚空白玉简凭空浮现。
指尖萦绕着淡淡的黑白微光，刻纹如行云流水般落在玉简上，不过数息便收了手。
林烬屈指一弹，玉简慢悠悠飘到青屿面前。
“断霄剑诀的运劲关隘，我改了三处，加了两道法门，你按这个练，戾气反噬自消，威力还能再上一层。”
青屿下意识接住玉简，神念往里一探，浑身骤然一震。
里面的剑路走势与断霄剑诀同出一源，只是在三处最刚猛的转折处，都加了极巧妙的卸力法门，剑势看似柔了一线，但将反噬的戾气尽数导回剑胎，反倒蕴出更强的后劲。
整套剑法圆融流畅，完全不像是临时改动，倒像是打磨了千年的定稿。
只看一遍，就能修正宗门的地阶上品剑法？
青屿抬头看向林烬，眼神里满是震骇，像是在看什么怪物。
不等他开口，林烬已然上前一步。
右手并指如剑，指尖泛着温润的淡金微光，看起来像是灵山的渡生慈悲法，佛门最顶尖的疗伤秘法之一，实则是林烬本命的涅槃道意，凝而不发，点向青屿眉心。
“别动。”
“你！”青屿大惊，本能就要挥剑格挡，可一股浩瀚温润的涅槃之力骤然压下，瞬间镇住了他浑身的道力，四肢百骸都动弹不得。
青屿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根手指点在自己眉心，暖融融的力量顺着天灵盖涌入经脉，所过之处，盘踞了百年的戾气竟然在飞速消融，原本滞涩的右肩经脉，瞬间畅通无阻。
困扰他数百年的暗伤，就这么……化了？
而且，自己是炼虚中期啊！！！这和尚，一指之间，镇压自己动弹不得？开什么玩笑！！！
就在此时，院门外两声破风锐响。
“放肆！”
一声厉喝炸得院中叶落纷飞，院门轰然向两侧分开，两道身影疾冲而入，为首的是去而复返的青凌，她身后跟着一位灰袍老者，面容方正，眉宇间带着执法者的肃杀之气，周身合体中期的气息沉沉压来，正是执法堂的宋衡长老。
两人刚掠到院上空，便看见林烬指尖抵在青屿眉心，青屿浑身僵直、面泛潮红的模样，顿时脸色大变。
宋衡袍袖一甩，一道凝练的剑气直奔林烬手腕，刚猛凌厉，“妖僧！敢在青冥仙宗对弟子下手！”
“长老！师姐！住手！”
青屿急得大喊，偏偏身体被涅槃之力温养着，一时动弹不得。
眼看剑气就要及体，林烬指尖轻轻一收，侧身半步，那道剑气擦着他袖边掠过，轰地打在院墙上，炸出半丈深的坑，碎石飞溅。
林烬负手而立，素白僧袍纹丝不动，神色平静。
“大师是在给我疗伤！”
青屿这才浑身一松，恢复了行动能力，连忙拦在林烬身前，对着宋衡连连摆手，又抬手运起全身道力，右肩经脉畅通无阻，连剑势都比之前凝练了几分，“长老你看！我的暗伤，全好了！大师方才是帮我化除戾气！”
他说着，又把手里的玉简递过去，“长老你看，大师还帮我修正了断霄剑诀，比宗门原本的还要圆融！”
宋衡落下身形，接过玉简神念一扫，脸色骤变。
他是合体期长老，眼光何等毒辣，一眼便看出来，这修正后的剑诀，比宗门传承的原版还要精妙，那几处改动堪称神来之笔，完全弥补了这套剑法刚猛易折的缺陷。
这绝非普通云游僧人能做到的。
“老夫宋衡，为本宗执法堂长老，方才鲁莽，多有得罪。”宋衡对着林烬微微拱手，语气沉了下来，“敢问道友法号，在哪座宝刹修行？”
林烬看着他，又看了看青屿手里的断潮剑，心底轻轻叹了口气。
哪怕只是道境里的一段虚影，哪怕改不了真正的历史，能让这把剑晚一点沉入剑冢，能让这个人多活一段时日，也算不虚此行了。
他抬眼，神色平淡，声音清越。
“区区云游之人，法号无尘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