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烬轻笑一声，回头扫了三人一眼，语气打趣，“你们三个自己那点东西都没学明白，就急着收弟子了？”
赵烈顿时挠了挠头，脸颊微热，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。
楚凉稳些，上前半步轻声道，“可宗主既然立了八峰规制，总不能一直空着，峰脉要运转，传承要延续，总归是要收些人的。”
林烬转过身，背着手望向云海间错落的七座副峰，良久才轻轻开口，“收，自然要收，只是这些日子我一直在想，我青冥剑宗，到底要传承些什么。”
“是凌厉的剑术？是五行阴阳的法术？还是能让人快速破境的功法？”林烬微微摇头，目光落在山脚下攒动的人影上，“这八十年巡狩，我见过太多宗门，藏着绝世功法，依旧败落，也见过巴掌大的小道观，只一本残经，守了十几代人，香火没断过。”
林烬指尖轻轻抚过石栏上的纹路，声音轻了几分，像是自语，又像是说给三人听。
“以前总觉得青冥道经是青云观的立派根本，是修炼功法，直到今日站在这个位置才明白，第一代青冥祖师留下它，核心从来.......都是一颗道心。”
“是明知前路难走，也敢持剑往前的本心，是见了众生疾苦，肯俯身相护的底线，是不困于旧规矩，敢走自己路的韧性。”林烬的目光扫过八峰，最终落在青冥剑宗的山门石上，“青云观传了十八代，败落过，沉寂过，始终没断了根。”
林烬回头看向三人，“我立青冥剑宗，不是要养一群只会练剑的修士，是要传下这份道心，剑术可以练，功法可以学，可道心歪了，再强的修为也守不住传承。”
“所以收徒不急。”
“先立宗规，再磨心性，根骨差些无妨，悟性浅些也无妨，只要道心正，肯下苦功，青冥剑宗就有他的位置，反之，心术不正，天资再高，也踏不进这山门半步。”
赵烈三人闻言都肃然起敬，齐齐躬身，“弟子明白了。”
接下来的三日，剑极峰的议事殿内灯火长明。
林烬与李扶摇、玉长生三人围坐案前，案上摊着厚厚一摞卷宗：有道宗颁下的三千道门规制总纲，有天璇圣地的门规典籍，有长生教修心养性的门训准则，还有林烬八十年巡狩路上记下的满满札记，里面记着三千道门的兴衰起落，盛败缘由。
李扶摇先从天璇圣地的传承体系入手，指尖点过卷宗上的条目，“我天璇圣地收徒首看根骨，其次悟性，最后才是心性，这套法子能快速挑出好苗子，可弊端也大，便是恃才傲物。”
李扶摇抬眼看向林烬，“你要走只看本心的路，等于反着来，前期怕是难出顶尖弟子。”
“天赋决定走得快，心性才决定走得远。”林烬指尖划过札记里一页页记录，语气平静，“青冥剑宗才刚刚开始，传承不是十年百年的事，要往下传数千年，根基从来不是几个天才，是守得住道心的人。”
天璇圣地不在乎心性，是因为其庞大，大到可以容纳所有道心的人，但青冥剑宗刚刚起步，还太小.........
玉长生也微微颔首，指尖抚过长生教的门训拓本，温和道，“长生教讲修命先修心，寿元再长，心术不正，最终也只会困在执念里，难得善终，你的青冥剑宗以剑立宗，剑本是杀器，更要以心驭剑，不看天赋只看心，稳是稳，但会很慢。”
三人就着一盏清茶，一条条斟酌，一遍遍删改。
把道宗、天璇圣地、长生教以及一路巡狩见过的教训与经验全部总结、归纳，最终定下了青冥剑宗的核心总纲。
没有繁杂的门第之分，没有苛刻的根骨门槛，整部宗规最核心的只有一个字：心。
三日后，总纲定稿，共分八则，刻在丈高的玄黑石牌上，立于山门之侧。
一曰立心，入门不考根骨悟性，唯察品性道心，心术不正者，纵有天纵之资，亦不得入山门。
二曰传法，剑道典籍公开，无嫡传旁支之别，肯下苦功者，皆可修习，精进者有奖，懈怠者自退。
三曰守礼，门内不论出身，唯德唯才是举，不得以强凌弱，不得以资历压人。
四曰持戒，不可恃武凌凡，不可滥杀无辜，不可夺人传承，犯者逐出门墙。
五曰护道，宗门辖下，遇邪祟作乱、百姓有难，必出手相护，不得坐视。
六曰存异，修行各有路数，不强行统一道途，守本心、走正道即可。
七曰念旧，宗门有难，在外弟子需得援手，传承不断，便有归处。
八曰求新，不困于旧法，不执于古训，道途在前，敢闯敢新，方为传承本色。
林烬立在剑极峰山麓，望着山下直通烬城的缓坡，抬手便召出无相紫竹。
紫剑化作一道丈长剑光，他手腕轻转，迎着坡面斜斜一劈，一道凝练到极致的剑炁贴着地面划过，所过之处山石无声消融，大地微微震颤。
不过数息，一道千丈宽的断崖便横亘在青冥剑宗与烬城之间，崖壁光滑如镜，深不见底，彻底隔开了凡俗烟火与宗门清修之地。
随即林烬指尖凝出道韵，以青冥道经心神六变的造诣为骨，以自身剑道元神为引，朝着断崖虚空一点。
一道青石桥顺着光点缓缓延伸，两端稳稳嵌在崖壁之上。
桥身看着寻常，无纹无饰，只有九阶石阶隐在云雾里，可桥身流转的淡淡道韵，藏着照见本心的玄妙。
“此桥名明心。”林烬收剑回身，声音顺着山风传开，“凡欲入我青冥剑宗拜师者，不必测根骨，不必比斗法，走过这座桥，便是过了初试。”
明心见性！
踏上桥的那一刻，幻象便会随脚步而生，一步一境，步步叩心。
第一步照贪念，金银珍宝、天材地宝堆满前路，伸手可及。
第二步照嗔怒，平生怨怼、仇怨敌手一一浮现，引人心火勃发。
第三步照怯懦，绝境深渊、恐怖幻象环伺四周，夺人心志。
第四步照执念，过往遗憾、求而不得反复上演，诱人沉溺。
第五步照取舍，道义与私利分列两端，逼人做出抉择。
第六步照道心，前路漫漫、修行孤苦摆在眼前，叩问初心。
.........
幻象全由行人自心而生，心正者，视财宝如瓦砾，对仇怨不挂怀，临绝境而不退，处执念而不迷，守道义而不偏，历孤苦而不悔，自能步步安稳走过桥面。
心术不正者，走不出三步便会被幻象裹挟，要么贪念丛生止步不前，要么怒火攻心失了分寸，最终脚下一空，被道韵轻轻送回崖下，再无登山资格。
桥成之时，云雾漫过桥面，看着更不起眼了，就像山间随处可见的普通石桥。
李扶摇站在崖边望了片刻，忍不住叹道，“老大这一手可比设十个监考都管用，人心藏在皮肉里，谁都能装，可在这桥上，骗得了别人骗不了自己。”
玉长生也微微颔首，“明心见性，直指本源，老大，这才是真正的只看心，不必多费口舌，桥自会选出合适的人。”
“可是老大，这世间亦有诸多敛心、幻心的秘法，能暂时遮掩本心、伪装品性，若有心术不正之徒靠着秘法蒙混过桥，岂不坏了宗门规矩？”
林烬微微颔首，显然早有考量，“我知道。”
林烬指尖轻抬，识海深处的青冥剑冢微微震动，一道剑光自他眉心飞出，悬在身前。
那是一柄尺许长的短剑，剑身呈深灰玄色，无锋无刃，表面布满细碎的云纹，看着毫不起眼。
“此剑名玄鉴，专破一切心神幻术、敛心伪饰。”林烬指尖一弹，玄鉴剑缓缓落下，悬在明心桥的正下方，剑身与桥身的道韵缓缓共鸣，“踏上桥的人，若以秘法遮掩本心，玄鉴便会自动引动道则，撕碎伪装，幻象直叩本源，是善是恶，装不出来。”
剑光隐入桥底云雾，只余下一丝极淡的鉴心道韵，与明心桥的幻象融为一体，无声无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