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烬抬着头，血痕早干，眼底映着青元那青衫上浮动的万千道痕。
光明与黑暗在两侧流转，只是自然而然从青元周身淌出来，像泉眼出水，云过天空，道则经他而显，而非被他驱使。
这一眼，看得久了，心口那座常年温着的涅槃道炉，忽然轻轻一颤。
林烬想起自己六品无相的来处。
那时于影道本源中勘破归一，晓得世间万象皆可为阶，守本心为锚，不执明暗，不落虚实，万相归于一心，一心统御万形。
那时自以为已登堂奥，原来不过是筑了一座更干净的屋子，把“我”安放在里，把“相”挡在窗外，时时警醒莫要开窗，莫要着尘。
这“莫要”，本身就是一重更深的执。
青元祖师的身上，看不到屋子。
无相衍万相，万相随心，是连“心”这个锚，都化进了流水里。
无锚之舟，方能载得下整条江。
林烬试着，把脊骨里那股时刻绷着、准备接下一道新术的劲，松了松。
肩上压着的那股力之大道，依旧沉，依旧重，可林烬不再把它当作需要扛住的外物，也不再把“林烬”这个名，当作必须护住的孤城。
皮肉是相，痛是相，膝下虚土是相，青元指间落下的万道，乃至心头翻涌的敬意、震骇，统统都是境里生灭的流影。
本心若镜，镜本无物，何须费力拂拭，尘来尘去，镜只是镜。
这念头一动，陷在泥里的双膝，悄无声息往上抬了三分。
非是靠蛮力挣开重力，是那股“我要守住”的犟念一散，规则便失了着力点。
丹田内，无相心经自行改了韵律，流转不再是为了观照外相，而是反过来，照向那观照本身。
观者是谁？若有观者，观者亦是一重相。
六品的壁垒，在这片无声里，悄无声息融化。
识海里，无相紫竹自行滑出，悬在身前。
竹身本莹润如紫玉，此刻渐渐透出琉璃质，像要化进漫天光雨里。
竹节里那点清灵的器魄，轻轻一颤，传递来不加掩饰的欢喜。
林烬虚虚托着竹身，没运半分法力，紫竹却自己贴着他掌心的温度，把方才青元展露的光暗余韵、空间褶皱、极冰的冷意，一丝丝吸进节里去。
未有掠夺，只是同频的映照，像水面映云，云来，水便有云的影。
林烬闭上眼，不看青元，不看力，只往里看。
从前化万相，是学形，是描红，一笔一划，总怕不像。
如今明过来，何须描。
道在天地间流，过我身，我便应，如同空谷应长风，风过处，谷不曾学风的声，声本是谷的回音。
这便是无相衍万相，万相随心，天地大同。
肩上一轻，那股压了许久的力道，被林烬周身自然流转的意散开，反倒像水流绕着石走。
林烬深深吸一口气，肺腑里混元道息一转，吸的是整片虚境里浮着的、细碎到看不见的道则残渣。
光明道的一点温，黑暗道的一点沉，极风道的一缕锐，归墟道的一抹寂，全数进来，被涅槃炉火一转，炼成极清的意，存进紫竹。
竹身上，便多了极细的一道金线，一道墨痕，一道透明的空纹，像谁用剑尖在玉上刻了三笔。
那三笔新生的纹路起初浮在竹表，此刻顺着莹润的竹身流淌。
林烬闭着眼，无相心经转得极缓，每一个字都在识海里磨去棱角。
青元站在三步外，抬手从自身浮动的万千道痕里，分出一丝极淡的意。
那意不属光，不属暗，剔尽一切属性，只是纯粹的“无执”，像呵出的一口白气，轻轻点在林烬眉心。
一触，林烬眉心微暖。
识海里那座用来“统御万形”的楼阁，先是卸了门，再拆了窗，最后梁柱悄无声息化进虚空。
原来此前所谓归一，仍立着一个“我在此处收拢万相”的姿态，姿态本身，便是最后一重相。
如今楼阁散尽，才发觉本心从来不是房舍，是那片地。
地载万物，不载也载，来者不拒，去者不留。
整片虚境忽然静到极致，悬停的光雨凝固在半空，连道则碰撞的余震都歇了。
林烬的身影看上去比先前更真切，皮肉透出琉璃的润，可神识落过去，却像探入空山深谷，触不到实处，也碰不到虚处。
无相紫竹发出一声极清越的低吟，竹身彻底化作整块琉璃，内里似有流云缓行，是器灵随主同蜕。
林烬试着动了动念，先前要融风，需先起意，如今风意扫过肩，人未思，身已稀。
风止，恢复原状。
没有谁配合谁，本来就是同一条河的支流。
虚境里残留的重力余韵还想压下来，林烬立着没动，那股力滑过身侧，像水流过圆石，不撞，不抗，连涟漪都吝啬。
这便是七品无相的真谛，无执，无寄。
丹田内，原本各自沉浮的意境，此刻都沉入同一片静水底。
无相紫竹身上的金、墨、空三道纹，渐渐隐进竹肉，指尖抚过，只剩极淡的凹凸，像大道留在玉上的指纹。
青元收回手，指尖还沾着一点林烬身上泛出来的、极干净的意，他没有说话，只静静看着林烬，眉眼含笑，欣慰至极。
林烬睁开眼，眸里是一口深到极处的潭，空得能装下整片天光。
七品无相意，成了！！！
林烬上前半步，躬身行礼，礼数周全，“多谢祖师传道。”
青元拂袖，声里带几分笑意，“不打了？”
林烬摇头，坦然道，“化神后期这一境，我难及祖师锋芒，您所行之路，我尚在追赶。”
毫无疑问，青帝也是绝巅级的实力，林烬无法做到在化神后期取胜。
但若他日自己突破到化神期大圆满，林烬自问，当真正的化神期无敌！！！
青元眉梢舒展，说道，“前些时日，天道授你烬王印，你若动用它，未必没有取胜之机。”
林烬指尖摩挲过紫竹竹身，竹节温凉，他摇了摇头，“烬王印终归外力，非我自身修持所得，与祖师印证道途，我不想借它，若他日生死相搏，对阵仇寇，我自不会拘此小节。”
“你还有那柄剑，九洲月.......”青元笑道。
“一样的道理。”林烬也轻笑一声，回应青元。
青元眼底那点欣慰，漫到眉间，“去吧，我等着你下次登门。”
林烬郑重点头，声沉如誓，“待我化神大圆满，再来问道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