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擎古城,秦王府。
书房里熏香沉得发腻,三道影子投在绘着玄沧山河的屏风上。
秦王秦侗,合体后期,面上沟壑里嵌着常年握兵符磨出的阴鸷,此刻却笑出声,“听说帝昭和魏长陵,巴巴跑去镇玄关迎那林烬?”
他捻着腕上一串黑铁佛珠,淡淡开口,“一个化神后期的小辈,就算天道赏了个烬王印,也还没到他肆意妄为的年岁。”
窗边立着一道极魁梧的身影,甲胄未卸,肩头还沾着天洲带回来的杀气。
楚王楚云涵,十王之首,大乘后期,一身杀气凝得书房温度低了几分。
楚云涵冷笑一声,“帝昭以为拉个道门出来的娃娃,就能跟我们掰腕子?痴人说梦,那林烬,我认他是个角色,可终究,只是个刚破壳的嫩芽。”
帝承乾坐在下首,一身玄袍,眉眼锋锐如出鞘刀,他看向两人,笑意温淡,“舅舅,楚叔,接下来,还要仰仗二位。”
秦侗摆手,“去吧,安心闭关,你弟兄俩,一个在城外摆阵仗,一个在府里啃书,说到底,都得看谁能把天璇域这块硬骨头啃下来,雪洲战事未平,其余都是闲棋,你只管修炼,别让林烬、顾清平那些小辈把你甩太远。”
“林烬、顾清平,此次去天洲,得了大造化,早早地突破到化神后期,你要尽快突破化神中期。”
帝承乾点头,眼底掠过一抹暗光,起身一揖,退了出去。
屏风上,只剩两道更老的影,低声续着未尽的谋算。
........
三日后,天擎古城到了。
林烬立在镇岳飞舟首层,再望这座城,上一次来,是为帝昭大婚,满城红绸,喜乐喧天,他只做客,匆匆一瞥。
这次,城是城,人是人,气象截然。
古城墙高百丈,通体用一种暗金近铁的玄岩垒成,城楼飞檐不雕龙凤,只嵌着一枚巨大的青铜浑天仪,仪轨上刻满玄沧界古星图,正缓缓自转,把天光筛成碎金,洒在城下长街上。
护城河上,流的是乳白灵雾,雾里沉浮着历代阵亡将士的铭牌,被雾托着,不沉不漂。
这是一座从战场里长出来的皇城,不尚浮华,只认生死。
今日,整座城像被按了静音。
长街从城门铺到宫门,青石缝里插满了玄色小旗,旗面“玄”字被风扯得笔直。
街道两侧,黑压压站满了人,内侧,是玄沧圣朝文武百官,文东武西,按品级排,紫袍朱绶,金冠玉带,鸦雀无声,只袍角被风吹着微动。
外侧,是凡俗百姓与散修,人山人海,挤得连屋檐上都蹲着人,无数道目光,像无数根线,齐齐拴在城外那艘缓缓降下的飞舟上。
飞舟落地,梯搭下,林烬一袭青衫,紫绶缠腕,没有戴冠,只一根木簪束发,身后跟着帝昭、月清寒,再后是李扶摇、齐荒,最后是魏长陵并长陵军亲卫。
一出场,满街呼吸都似停了半拍。
掌印大监,一个面色白净、身形瘦高的老宦官,捧着明黄卷轴,一步步从队列里走出,到林烬十步前停下,嗓音尖细。
“奉陛下命,迎烬王入宫,宣慰天南功业,赐座听对。”
卷轴展开,念的,全是林烬斩毕东甫、退天魔、天洲赌战的功劳,一字一句,念得满城都听见。
念完,大监躬身,侧手一引,“王爷,请。”
林烬颔首,迈步走出,帝昭落后半步,并肩而行。
百官齐齐躬身,如麦浪伏地,又齐齐直起,跟在后面,队伍像一条黑金长蛇,从城门,慢慢游向宫城。
宫门叫“承天门”,门内才是真正的天擎宫。
宫道极阔,道旁每隔十丈,立一尊铁甲武士,走到道尽,是通天殿。
殿基高九十九级,石阶被百万双脚磨出凹痕,林烬一步步上去。
殿内极高,穹顶那片星图正以极缓的速度自转,青铜星轨咬合,发出细如蚕食叶的轻响,像整个玄沧界在呼吸。
一百零八盏壁灯嵌在玄铁柱里,照得满殿紫袍、朱绶都蒙上一层旧旧的暖光。
人皇斜倚在大殿尽头的乌木榻上,榻是整根沉铁木挖成,阴刻着玄沧的山形水势,起伏如脊。
人皇穿着玄色常服,衣摆绣着极淡的云海,不怒自威,目光垂下时,满朝文武百官都低下了头。
林烬走到殿心停住,腕上紫绶垂着,像一道从天外牵下来的线。
人皇的视线先落在林烬身上,带着欣赏。
“天道封你为烬王,印既入魂,这王号便不是虚衔。”
“坐。”人皇抬手,指了指榻右前方七步处,那里早摆好一张紫檀座,位置在所有文武班首之前,离榻极近,是专为烬王设的位。
林烬没有推辞,过去落座。
人皇看着林烬坐定,缓缓开口。
“往后你称王,不归六部管,不归枢密院辖,玄沧境内,你只听天道,听朕,不用掺朝堂党争,不用理各地钱粮,你的事,只有三件。”
林烬抬眼,眸清如洗,“请陛下明示。”
“守道门与玄沧不撕破脸,守人族疆土不陷外魔,守你心里那杆秤。”人皇说完,自己先笑了笑。
殿内文武垂得更低,没人敢接。
烬王不归部院,不涉党争,等于把林烬直接放在了所有派系之上,是无上的殊荣,也是保护。
人皇没提任何一位皇子的名字,没说太子,没说夺嫡,只把烬王放在了局外,又放在了局眼。
案上摊着一卷兵书,是雪洲战事,折角那页写的是后军掎角。
林烬余光扫到,人皇顺着他视线,把书合了,推到一边,“往后若有军报,你也可以看。”
林烬闻言,微微颔首,“烬王印在,守土有责,林烬不敢废。”
人皇点头,“你自道域远道而来,刚入城,先歇着,明日,朕带你去看些东西。”
侧首,大监悄步上前,捧来一盏茶。
盏是天青釉,盛着雪芽,汤色清亮,林烬双手接过,捧在掌心,热气氤氲,以茶代礼。
人皇没再赐别的,摆了摆手,意思很明白:今日见王,只是认人。
林烬起身一礼,转身往外走,青衫拂过殿砖,人皇目送他背影,直到消失在门外的光里,才把视线收回,落回穹顶星图。
星轨又转过一格,城头浑天仪也跟着偏了一线。
人皇心里只浮起一句,轻得像叹息:老师,这江山,先托他看一程。
殿门开合,光漏进来一束,又合上。
文武百官这才敢动,齐齐退下,脚步放得极轻,像怕惊了榻上那点余念。
林烬走出通天殿,再下九十九级。
承天门外,天光正满,等候在外头的,是烬王的仪仗,四匹玄驹拉的平车,是宫里按开国古制备下的。
林烬上去,车帘垂下,只露出一截青衫袖口。
队伍缓缓动起来,从宫道往驿馆去,长街两侧,百姓还望着。
道旁有孩童拽娘亲袖子,问车里坐的是谁。
妇人捂住孩子的嘴,只低声说,是王。
是烬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