齐荒眼底一冷,天荒圣子的戾气刚要冒头,肩头陡然一沉。
林烬不知何时到了他身侧,手掌搭在他肩上,只有一种极淡的“空”,齐荒忽然觉得自己像被夜色吞了,连呼吸都融进空气里,周遭声音远得像隔了一层水。
是无相之意,把齐荒从这场局里摘了出去。
下一瞬。
血腥味混着浓烈的酒气,猛地炸开。
那三个还在笑骂的军汉,连人带凳,甚至没来得及变个脸色,就那么平平整整化成了三滩暗红血水,酒壶“哐当”倒在血里,血水漫过地砖缝,被一层无形的意锁住,没溅到旁桌半点。
整个大厅,静得只剩河水流声。
柜台后掌柜直接吓瘫,两眼翻白。
那红衣女子却没停,她本就藏着杀意,见林烬动手,眉心一拧。
李扶摇脸色骤变,他离掌柜最近,一步跨前,将人拽到身后,脚掌重重一踏,漫天星点炸起,星空领域如倒扣的碗,把整片大厅罩住。
咔嚓!!!
星空领域如琉璃撞上铁锤,寸寸崩碎,李扶摇闷哼一声,连退三步,嘴角溢出血线,储物戒光华爆闪,一面厚重的、刻满北辰星轨的深蓝巨盾浮出,挡在身前,盾上星光狂涌,硬生生吞掉那道余波,盾面嗡鸣不止。
极品灵器,北辰星盾,天璇圣地给李扶摇防身的底蕴。
林烬眸子彻底冷下来,紫绶在腕上绷直,他看向那女子,声音低沉,“阁下是谁?”
“可知道在天擎古城大开杀戒的后果?”
女子站定,红衣在血水映衬下艳得刺眼,她反问,声音冰冷,“在天擎古城,我杀几个调戏人的兵痞,不行?”
林烬沉默一瞬,开口道,“他们该罚,但罪不至此,你杀他们,还要屠一楼灭口?”
那边,齐荒刚从那种融于天地的状态里挣出来,头皮发麻,看着地上血水,又看那轻描淡写碎了李扶摇领域的女子,脱口而出。
“我刚才起身,是要帮你,你倒好,连我,连掌柜,连整个酒楼的人,都要一起杀?”
红衣女子扫过齐荒,又定在林烬脸上,唇角勾起一点讥诮,“天荒圣地的圣子,天璇圣地的圣子,道门的道子,好排场,在玄沧圣朝的地盘,玩当皇帝的游戏,也玩上瘾了?”
林烬瞳孔微微一缩,“你认识我们?”
女子冷笑一声,抬手隔空摄过桌上那壶冰髓酿,仰头便灌,清酒从唇角溢出来,顺着雪白颈子滑进红衣领口,水光混着烛光,艳得带刺,她咽下酒,眼神却空得吓人。
“听说,齐鸣和花如月,是你撮合的。”声音忽然低下去,又猛地拔高,带出癫狂的笑,“好啊……好得很!”
话音未落,玉臂一拂,隔空朝林烬就是一掌拍下,掌风里全是浓烈酒气,酒雾在半空“轰”一声被点燃,凝成一条咆哮的赤红火龙,鳞甲分明,酒香混着火毒,直撞过来。
林烬面色不变,这女子境界并不高,只是炼虚初期,且刚破境不久,根基未稳,林烬掌心朝下,轻轻一按。
阴阳二气自脚下漫开,黑白流转,在身前旋成一道极清晰的太极图,图心游出一条半虚半实的游龙,龙身缠着道韵,迎着火龙撞上去。
龙尾一摆,火龙寸寸崩解,酒火被黑白气绞成细碎光点,散成满楼暖香。
林烬看着那女子掌风里熟悉的酒意韵律,心头一震,脱口而出,“你是……许媚?!”
醉仙剑意,七百年前名动天下的“双仙一刀”,那一位酒仙子。
林烬脑中一瞬闪过七百年前的旧闻,那时玄沧界年轻辈,最风光不过“双仙一刀”,花如月为花仙子,许媚是酒仙子,再加一刀惊天地的齐鸣,三人并肩,留下了不知多少传奇故事。
后来落魂秘境一役,酒仙子从此销声匿迹,只余宗门一句含糊的“坐化”,连坟都没正经立。
再往后,千觞魔庭冒出一位酒魔,一手醉魂煞能乱人心神,手段狠戾,却偏和当年的醉仙剑路数隐隐同源,老一辈私下猜了数百年,只当是野史,今日这张脸,这身酒气,全对上了。
“原来是你……”林烬低声。
许媚没有否认,她盯着林烬,眼眶一点点红上来,像被戳破了最疼的疤,声音发抖,“我为了他,不惜堕入魔道!我为了他,背叛宗门!我为了他,被千夫所指、众叛亲离……他齐鸣怎么可以,转头就和花如月在一起?!”
她嘶喊出来,周身魔气翻涌,酒气化作千百道无形剑气,把整层楼的木柱割出密密麻麻的痕,“他当年为我封了刀心,甘愿做个废人,你凭什么多管闲事,让他把刀心找回来?!”
“都是你!”
“多管闲事!!!”
许媚嘶喊着,整个人像被那点旧怨烧干了理智,她腰间那枚从不离身的酒葫芦“咚”地一震,塞子炸开,陈酿被魔气一激,全化作了粘稠如血的酒雾。
“醉魂千觞!”
雾气翻涌,千百道半透明的酒影竖起,像有无数个许媚同时拔剑,那是千觞魔庭的邪法,以自身精血酿酒,化出分身,每一道影子都提着虚剑,剑穗挂着极小的银铃,铃不响,杀意先至。
林烬眸光一沉,齐鸣是他师叔辈,落魂秘境里到底生了什么,他一个后辈确实不知,只知道师叔回来后封了刀,再没提过“许媚”二字,如今这疯魔的女子扑来,怨气冲的是齐鸣,火却撒在他身上。
“师叔的事,我不清楚。”林烬退后半步,阴阳太极图在身前稳住,游龙盘旋护住周身,“但你的恨,撒错地方了。”
话音未落,漫天酒影齐刺,剑锋未到,魂先乱,醉魂煞专蚀神魂,香到极致,反成腐毒。
齐荒几乎是本能地往前踏了半步,迎面就撞上一股阴寒酒气,那是炼虚期才能催动的醉魂煞,香得发腻,钻进鼻子,骨缝里立刻像灌了冰碴,他闷哼一声,血气被压得翻涌,脸瞬间煞白。
“别动。”林烬的声音贴着他耳边落下。
下一瞬,黑白二气铺开,阴阳领域在两人脚底撑起,猛地一涨,不光罩住林烬,连齐荒、李扶摇全兜了进去,那些刺来的酒影剑尖,一碰到黑白气,就被磨得寸寸散开。
许媚眸光一冷,讥笑一声,“化神小辈,也敢猖狂?”
她袖袍一甩,酒雾里凝出一根血色长鞭,鞭影一抖,竟分出三道虚影,一道抽向林烬面门,另外两道绕了个弯,直奔齐荒而去。
林烬眸光一沉,左手仍压着阴阳领域稳住,右手并指一划,黑白气顺着指尖游出去,像两条游龙,缠上那两道奔着齐荒去的鞭影。
“啪”一声,鞭影被阴阳气绞碎,化作一蓬腥甜酒沫,溅在领域光壁上,滋滋作响。
“我说了,你要撒气,撒错地方了。”林烬侧身,把齐荒完全挡在身后,肩背绷着。
齐荒咬着牙撑住身子,这是境界压人,对方随便一缕意,就能让他神魂发飘,他干脆不再硬撑,退后半步,把一切交给林烬,只哑声道,“老大,别分心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