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凭什么你们能好好的在一起，我就要人人喊打！！！”
“凭什么！！！”
许媚声音拔高，嘶哑里裹着没散的酒气，眼眶红得要滴血，整个人像被那句“郎才女貌”扎穿了最后一点体面。
齐鸣深吸一口气，指节按在刀柄上又松开，低喝出声，“够了，许媚，当年落魂秘境的事，真相如何，你我心知肚明，你又何必如此？”
许媚脸陡然一白，猛地扭头盯住花如月，长发甩过脸颊，“你告诉他了？”
花如月往前踏了一步，月白裙裾扫过石缝里的草，她看向齐鸣，眼里有心疼，“他为你封了刀心三百年，为你在宗门跪过霜阶，受过冷眼，他有资格知道当年的真相，也有资格……不必再背着这个债活着。”
.........
七百年前，落魂秘境。
那地方本是一片上古战场碾碎后剩下的残壳，终年飘着灰雾，雾里裹着碎掉的兵煞与未散的怨。
那年秘境千年一开，玄沧界各地天才涌进去，足有数万。
齐鸣、许媚、花如月，三人同出自中洲，又因年轻一辈交好，结伴往核心而去。
许媚那时，风华绝代，酒仙宗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圣女，红衣束腰，腰间挂七个葫芦，笑起来有酒窝。
花如月一身素裙，总背着后来名动天下的凤鸣琴，齐鸣刀还未封，人还爽朗，三人一路破阵，到了秘境最深处。
一座半塌的祭坛前。
祭坛下，压着一坛酒。
坛是青玉的，封着九道铁箍，箍上刻着仙古时代的酒纹。
坛没破，缝里就先漏出一缕香。
许媚是酒修，鼻尖先动，她说是大机缘，是酒道至宝“醉生酿”，能助她踏进炼虚期，甚至为合体期打下基础。
花如月耳垂的音铃狂响，她说下面压的不是宝，是祸，封印一松，魂先乱。
两人争执几句，齐鸣正想劝，外头已乱。
其他地域来的几个世家子弟嗅到异样，带人冲进来，要抢夺酒坛。
混战中，不知谁的刀劈在铁箍上，第一道箍崩开，酒香炸了。
那一瞬，整座落魂秘境像被掀了盖。
醉生酿的酒气，吸入者，先入大梦，梦里圆尽平生执念，肉身却成空壳，只余杀欲。
数万修士，前一刻还在争宝，下一刻眼瞳齐红，原本的同门、道侣、兄弟，转身就往最近的人脖子上咬。
秘境里惨叫先响了一波，又迅速哑下去，变成野兽般的嘶吼。
许媚吸入最少，酒修体质护着心脉，可也觉天旋地转，梦里看见齐鸣一身血站在她面前，伸手要带她走。
许媚咬破舌尖，醒过来半分，第一眼看见的一个入魔的散修，要偷袭齐鸣。
她没有多想，拔剑就斩。
剑是酒凝的，斩了散修，血溅上剑，酒气更烈。
许媚看见花如月被一群魔化的修士围，音铃快碎，她想起祭坛边那半坛露出的酿，想起花如月说“一开，必乱”。
坛口彻底崩开时，响声闷得像地底有人捶鼓。
九道铁箍连断七道，青玉碎成齑粉，被压了万古的醉生酿，终于掀了盖。
紫红色的酒煞，混着上古战场磨出来的铁腥，轰一声漫过祭坛，先卷倒了离得最近的几个世家子弟。
有人先笑，笑得前仰后合，仿佛梦里撞见了长生，有人哭，哭着把剑往自己心口捅。
不过一息，整个落魂秘境，只剩嘶吼与咀嚼骨头的细响。
齐鸣刚劈开一个扑到面前的魔化修士，酒潮迎面拍来，他刀心刚硬，向来以杀止杀，此刻却觉丹田里那口养了数百年的刀气，被酒一泡，竟软了三分。
他低喝一声，将长刀狠狠插进青石，借刀身镇心，硬生生吊住一线清明。
眼前晃过幻象：道宗大殿，万修跪迎，他佩着新铸的天刀，花如月在阶下抚琴，许媚提着酒壶，笑盈盈给他满上。
齐鸣咬破舌尖，血腥味压下去，再抬头，看见花如月那边，凤鸣琴断了一弦，她唇角溢血，音铃只剩半枚，还在勉强震响。
花如月比他更难，她修的是清心音，最忌外魔乱魂，醉生酿偏是勾魂的引。
琴音刚起，就被酒气腌得发闷，第二弦又崩，她身子一晃，扶住石壁，视线已经散了，嘴里还在念清心诀，声音越来越低，终于膝一软，坐倒在地。
许媚离坛最近，酒修的灵脉，本就是为承酒开的，旁人吸一口如饮鸩，她吸一口，经脉先烧起来。
她先觉浑身滚烫，七窍往外溢酒香，紧接着，数万道魔念，顺着酒潮，往她识海挤。
许媚没有退，反而扑上去，双臂张开，死死压住那口炸开的坛口，指节抠进碎玉里，血顺着坛沿往下淌。
坛堵不住，酒还在冒。
许媚索性张口，喉节滚动，把漫出来的煞，一口口吞进去。
她要当这坛子的塞子，吞得越多，外面飘散的酒气，就越少一分。
腰间挂着的七个青皮葫芦，一个接一个炸开，装过的陈酿、新酿，全被体内翻涌的魔气压碎。
许媚连捏碎葫芦架子，用尖锐的竹茬去堵坛缝，竹茬扎进掌心，和血混在一起。
吞到第三口，她眼前已经全是血色。
祭坛上那些彻底失了人性的修士，还在互相撕咬，有人啃下半截胳膊，血糊了满脸。
许媚抽剑而立，朝着人堆里走去。
剑起，落，每一次都准准钉进那些已经空了魂的躯壳眉心。
她杀得极快，红衣被血、被酒、被自己的汗浸透。
有个道宗核心弟子，叫陆文，常常跟在齐鸣身后，还给她送过醒酒丹，人软软瘫在石缝里，眼里还剩半分清光，手伸着，朝齐鸣倒下的方向，颤声喊着，“师……兄……”
许媚脚步一顿，盯着他眉心那缕往上冒的黑煞。
他已经沾了酒，再有一息，就会扑向离他最近的齐鸣。
许媚闭了闭眼，一剑送出，陆文手还伸着，心口已经被洞穿。
她脚步没停，转身又是一剑，劈开个正要咬向花如月脚踝的散修。
坛子空了。
漫天的酒潮，被许媚生生吸进肺里，再化进血。
整座秘境，安静下来。
数万具尸体，铺得祭坛像块红布，血把常年灰白的雾，都染成淡红。
许媚站在坛前，低头看自己手，皮肤下，黑气像活虫，顺着血管往上爬。
眉心“咔”一声，裂开一道深口，黑气从口里往外溢，混着酒，滴在地上，把石头蚀出一个个小坑。
她成了活的醉生酿，走到哪，酒煞跟到哪。
堕魔的瞬间，许媚嘴角扯了一下，像当年笑，又很快僵住。
她慢慢转头，看向齐鸣，他倒在不远处，刀横在身侧，人早已昏死过去，眉心皱着。
许媚挪过去，缓缓蹲下，伸手想碰一下齐鸣刀柄上系的刀穗。
指尖离刀穗还有一寸，体内魔气一冲，喉头一甜，神识猛地一黑。
……
齐鸣是疼醒的，后脑勺抵着冷石，他睁眼的瞬间，先看见灰雾，雾里浮着浓得散不开的血腥。
他撑起身子，满地都是尸体。
花如月在不远处咳嗽，琴碎在旁边，她看见齐鸣，嘴唇动了动。
两人找了一圈，祭坛边，只剩几片碎掉的青玉坛片，一地炸开的葫芦残骸，还有拖得老长的一道血痕，往秘境深处去，断了。
许媚，不见了。
两人从秘境出来时，外头等着的宗门长老，先看见的，是两人满身的血。
数万天才，只活了两个。
流言比人先出山，说酒仙宗圣女夺宝，屠尽同辈。
道宗查探，在残留的魔气里，找到了许媚的剑意，也找到了几个道宗弟子的尸身上，她的剑痕。
案，就这么定了。
齐鸣没有辩解，回宗之时，封了那柄天刀，再不用刀。
旁人说，是心软，是慈悲。
只有他自己知道，每次拔刀，都想起祭坛上，那截没碰到的刀穗。
百年后，传出千觞魔庭出了个酒魔，一开坛，千里醉。
又过些年，传言中，她已经凭借狠辣的手段，坐了庭主之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