（第四章来了！！！鼓掌鼓掌！）
林烬盘膝坐回那块冰岩，雪落肩头，也不拂，周身气收得极干净，连呼吸都融进风声里，像块冻了万年的青石，六道魂丝把谷口的动静牵回来，齐荒拳风破煞的闷响、李扶摇剑意划开雾层的轻鸣，都隔着丝，像听水中影。
身后雪层一沉，一抹月白僧衣映进余光，释无尘双手合十，立在三步外，僧衣不沾雪，脚下冰面绽开一圈极淡的莲印，又很快隐回霜里。
“林施主，好久不见。”
林烬眼皮掀了掀，嘴角扯点弧度，“我在天擎城等了你三年，佛子避而不见，倒是我到了雪洲，你追着风雪来了。”
释无尘默了一息，走到岩侧，也盘膝坐下，僧袍铺在雪上，“贫僧未明大势，不敢轻扰。”
“未明？”林烬笑了笑，“是没看透人皇怎么摆道门，怎么压魔门，佛门该站哪边吧。”
释无尘也不避讳，点了点头，“玄沧界三大道统，道立为王，魔受围剿，佛在侧畔，天下寺院、信众，都在看，灵山亦要问一问，这一统，是吞并，还是容纳。”
玄沧圣朝对道门的态度，先是封道子林烬为王，又让林烬执掌朝政，为太傅。
而对魔门，如今玄沧圣朝四王齐出，围剿幻魔宗，看这势头，恐怕是要将幻魔宗彻底打服。
林烬笑道，“既然如此，你灵山是什么态度？”
释无尘抬眼望向哭魂谷那团灰雾，声音平缓，“灵山之意，贫僧可陈，我佛言慈悲，非是姑息，众生裂土数十万年，各洲闭守，魔乱频起，一城一域，枯骨成山，若能归于一统，刀兵暂聚，终是止戈之始，少死一人，便是一分慈悲，故人族合流，灵山不逆。”
僧袖微动，指节捻着一串黑木佛珠，“道统可归，寺院不迁，僧众不迫改宗，只守清修，传因果法，度世间苦厄，昔日灵山会上，世尊亦说，治世有权，出世有法，各行其道，不相违碍。”
“今道子掌世间权，以杀止杀，是世间法，灵山度亡魂，是出世间法，二法并立，人族方有皮有骨，如此，可算顺应缘起？”
林烬指节敲了敲冰岩，魂丝里传来帝承乾一枪挑开魔修的闷响，他没回头，“佛门要的，是不被当幻魔宗办。”
“是。”释无尘合十，“若以众生梦魂为祭、挖坛炼煞者，灵山亦不护，邪非道，魔非宗，分野在心，幻魔宗行此恶，灵山亦视之为魔，非同道。”
林烬嘴角那点弧度淡下去，指节无意识摩挲着冰岩粗糙的边，“道统可归，寺院不迁，僧众不改宗……说到底，灵山是不想交出云洲。”
释无尘合十的手紧了紧，没有否认，云洲是佛国，百万年香火堆出的金身，一砖一瓦都浸着信众的愿力。
林烬望向灰蒙的天，雪洲的雪落在眼睫上，化得极慢，佛门在云洲根深蒂固，统治云洲百万年之久。
可人皇的意见，是想打破这个固化，要在云洲众生的信仰之上，再加一个人皇，而且要分走一半的寺庙，前往其他各洲立足。
人皇的小心思，林烬也懂。
道门、魔门分散各地，太强大了。
人皇既然想将魔门集中在一个地方，在中冥海开辟一个魔界，将所有魔门放进去自行生灭，那就没有势力再制衡道门，所以人皇需要将佛门拆散，不再拘泥于云洲一个地方，而是开枝散叶。
遍布玄沧界各地，和道门分庭抗礼。
但林烬同样有自己的小心思，人皇，他只考虑了道门、佛门、和魔门。
人皇站的太高，只能看到这三个，但林烬看到的，要更多。
这天下，不止有道、魔、佛。
还有顾清平师兄初创的儒道，未来，将不再是三足鼎立，而是四足......甚至还会出现新的道统。
以顾清平的天资，儒门，一定会成为一方巨擘！
“可人皇要拆，不止把魔门圈进中冥海，另立魔界，让那些疯子自生自灭，他还要把佛门从云洲这口井里吊出来，分一半僧众，去中洲、荒洲、灵洲等地，把庙盖到人皇治下的城门口，香火里，多一尊人皇像，信众心里，也多一个共主。”
他转头，看释无尘，眼底没什么波澜，“你灵山守的是法，他守的是权，权上要有法，法下要有权，这道理你应该懂。”
释无尘沉默，僧珠转得极慢，“人皇欲以佛衡道，以魔聚魔，使三家相制，不至偏废，此是帝王术。”
“不过将来，不会只有道、佛、魔三家鼎足。”林烬声很轻，像自语，又像说给雪洲听，“会多一足，再往后，说不定还有别的道统，从土里长出来。”
释无尘眸光微动，“顾清平施主……所创儒门？”
“嗯。”林烬点了点头，“将来儒门立，讲的是入世担当，佛讲的是出世解脱，本可相成，人皇要佛走出去，我看，是佛也该学会，在云洲之外，看别处的苦。”
“灵山若真只守云洲，困死一地，是枯，不是荣，走出去，庙盖在别洲，信众多了，气就厚了，而且，佛修心里的信仰，也该有人皇一席之地，佛眼抬起来，看看整片玄沧界。”
释无尘低头，看自己掌心，那圈淡莲印已隐去，半晌，他轻声，“道子之意，是愿灵山成四足之一，而非被割去一足？”
“聪明。”林烬笑了下，终于拍了拍肩头的雪，“回去告诉你家老师父，别把门堵死，佛眼抬起来，看天下，这局棋，下得大的，不止人皇。”
谷里，一声极闷的爆响传来，像什么东西炸了，灰雾翻涌，像被撕开道口子，煞气散出一截，又被风雪压回去，魂丝里，六人的气机都稳，没谁乱了阵脚。
释无尘起身，僧袍一拂，雪粒被拂开，“贫僧，记下了。”
释无尘月白僧袍一振，朝着哭魂谷那团翻涌的灰雾走去，雪踩在脚下，寂然无声，只留下一圈淡得几乎看不见的莲印，往煞气深处送。
林烬挑眉，身上刚落的雪被他随手一拂，“你干什么去？”
释无尘侧过半张脸，笑意淡得像雪地反光，“贫僧方才说了，幻魔宗行此恶，灵山亦视之为魔，除魔卫道，本是我佛修分内事。”
他合十，朝林烬躬身一礼，“贫僧也愿助道子一臂之力。”
林烬闻言，嘴角勾起，抬手一引，也在释无尘身上留下了一道魂丝，“哈哈哈，好，且去吧！”
白衣僧入阵，月白融进雪色，成了第七道身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