寂冰殿坐落在幻魔渊最偏僻的西峰脚下,殿宇狭小,常年覆着厚冰,连守卫都没几个。
朱琦性子孤僻,素来不参与宗门纷争,整日闭关研究本源秘法,若非定期送血晶,多数弟子都忘了还有这么一位九长老。
魂丝分身落地,整了整袍袖,迈步便往殿内走。
守门的两名金丹弟子见是大长老石砚,连忙躬身行礼,不敢阻拦,大长老位高权重,突然来访,谁敢多问。
殿内陈设简陋,四处堆着古籍与玉瓶,朱琦正坐在蒲团上擦拭一枚半成品血晶,见石砚进来,微微蹙眉,放下血晶起身行礼,“大长老怎么有空来我这寂冰殿?”
他与石砚素来没什么交集,对方突然登门,难免疑惑。
“有件关于本源融合的要事,需与长老密谈。”林烬语气沉稳,与石砚一般无二,目光扫过殿外,“屏退左右吧,事关朱厌大人,不宜外传。”
朱琦闻言神色一正,抬手挥退殿内侍从,又布下一层隔音禁制,才道,“大长老请讲。”
话音刚落,他眼前忽然一花。
林烬指尖早已掐好法印,见禁制落下、周遭无人,当即催动幻魔宗的顶尖梦道秘术,大梦千秋。
幽色微光毫无征兆地从指尖炸开,顺着空气直扑朱琦识海。
这是幻魔宗最顶尖的神魂沉睡秘术,专锁神魂,不伤性命,中招者便如坠入千年长梦,一时半会儿绝醒不过来。
朱琦瞳孔骤缩,下意识便要引动胸口的朱厌印记,那是父尊留给他的保命手段,遇生死危机便会自动触发。
可印记刚泛起一丝热意,神魂便已被无边睡意彻底包裹。
他晃了晃身子,眼中满是错愕与茫然,“你……不是石砚……”
一句话没说完,便直直倒向蒲团,陷入了深沉的沉睡。
胸口的朱厌印记闪了闪,终究没有彻底激活。
大梦千秋只是封困神魂,并非夺命,未触发生死阈值,这道保命印记自然不会苏醒。
林烬缓步走上前,垂眸看着沉睡的朱琦。
化神初期的修士,神魂本就凝练坚固,若非出其不意,又借着石砚的身份卸下了他所有防备,单凭这一成实力的魂丝,绝不可能这么轻易得手。
林烬指尖轻点朱琦眉心,魂丝顺着眉心钻入识海。
下一刻,整个人便沉入了朱琦的梦境之中。
梦境之中,是一片翻涌的血色血海,空中悬浮着巨大的朱厌虚影,暴戾的气息压得天地都在颤抖。
刚踏入识海的瞬间,周遭场景便凝实起来。
寂冰殿,殿中火炉燃着暗红色的本源火,朱琦坐在炉边,手里捏着一枚半成型的血晶,正以灵力细细打磨。
炉边堆着十几块黝黑的兽骨碎片,还有几瓶凝结的精血,瓶身上贴着暗金符纹。
窗外是亘古不化的冰峰,风声掠过冰棱的呜呜声,和现实里分毫不差。
这是朱琦的表层梦境,是他每日重复了上百年的日常。
大梦千秋锁死了他的主动意识,梦境便顺着他最深刻的记忆自然流淌,真实得近乎复刻。
林烬的魂丝隐在殿角的阴影里,如同一个不存在的旁观者,梦境由潜意识主导,只要不主动扰动神魂,朱琦便永远不会察觉到闯入者。
林烬静静看着朱琦反复淬炼血晶,看着他将兽骨磨成的粉一点点融入晶体内,看着他掐动繁复的法诀,让本源火温稳定在一个极精准的刻度。
整套流程娴熟至极,每一个步骤、每一分火候都刻在骨子里。
林烬默默记下药力配比与法诀纹路,这便是血晶的炼制之法,此前他翻遍典籍阁都没找到只言片语,是朱厌一脉单传的秘术。
忽然画面一晃,像被风吹散的虚影。
再凝实时,场景已经换成了后崖禁地的深渊底部。
八柱阵台散发着暗红微光,朱琦站在阵眼旁,将一枚枚血晶依次嵌入凹槽。
每嵌入一枚,地底便传来一阵低沉的脉动,阵纹沿着冰壁向四周蔓延,像蛛网般钻进地脉深处。
林烬顺着阵纹延伸的方向望去,才发现整座幻魔渊的地脉之下,早已布下了层层叠叠的血色阵纹,何止一座八柱阵。
整个幻魔渊就是一个超大型阵盘,深渊只是主阵眼,八柱阵不过是启动开关。
此前林烬看到的,连皮毛都算不上。
场景再变。
这一次,是无边无际的血色血海。
空中悬浮着山岳般的朱厌虚影,毛发如血,獠牙如刃,暴戾的气息压得血海翻涌滔天巨浪。
幼年的朱琦跪在血浪之巅,小小的身影在虚影面前如同蝼蚁,仰头听着那道沉闷如雷的声音,字字刻进神魂。
“此缕本源,葬于幻魔渊底,借地脉温养,以百万生灵之杀念、执念、血气为祭,便可为本神延续寿元三万年。”
“守好血晶,稳住阵脚,勿让宗门蠢货坏事,待本神破封之日,你便是首功之臣,赐你大道传承,随本神重临天洲。”
血海之中的话音渐渐消散,画面随波翻涌,又凝成了另一番光景。
是百年前的地底密室,厚重的石门外就是渊底地脉。
端坐主位的是幻魔宗的那位大乘老祖,面容隐在阴影里,周身气息沉得像万古冰潭。
朱琦站在对面,周身还带着初入化神的锐气,手中托着一枚跳动的血色光团,正是那缕朱厌本源。
“老祖考虑得如何?”
“父神借出一缕乱神本源,葬于你幻魔渊地脉温养,战时借你们引百万生灵入阵,以其杀念、血气、寿元为祭,为父神延续三万年寿元。”
“作为交换,乱神之力助你幻魔宗尽溃玄沧圣朝大军,坐稳雪洲之首,日后父神重临天洲,你宗自有一份大道机缘。”
阴影里的老祖沉默许久,缓缓开口,“百万生灵,可不是小数目,玄沧圣朝也不是软柿子,真逼到绝境,天洲那些渡劫大能不会坐视。”
“天洲自有天洲的规矩。”朱琦淡淡一笑,“下九洲的纷争,只要不闹到灭国灭宗的地步,天洲大能不会轻易下场,你们只要把战事控制在雪洲境内,以守为攻,诱敌深入,等大阵一成,百万大军神魂俱乱,自相残杀,玄沧圣朝吃了这个大亏,千年之内都无力北顾。”
“到时候你们挥师东进,一统雪洲,谁敢不服?”
老祖指尖轻轻叩着石桌,半晌,终于颔首,“成交。”
一场各取所需的交易,就此定下。
朱厌要寿元,幻魔宗要霸业,双方一拍即合,谁也不算利用谁,只是各取所需。
至于百万生灵的死活,在大能眼中,不过是筹码数字罢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