骨杖从空中落下,砸在黑泥里,杖头那截共工指骨碎片滚了半圈,沾着巫血的断面忽然亮起一抹极幽的黑光。
起初只是微弱的一点,像寒夜里将熄的鬼火,可随着大巫祭残魂彻底散入天地,那截指骨反而像吸饱了残魂的养分,黑光骤然暴涨。
咔嚓!
指骨表面裂开细密的纹路,一股古老、霸道、冰冷到极致的意念从碎片之中苏醒。
只是一缕残念,却让整座幽泽瞬间凝滞。
风停了,浪静了,翻涌的黑泥凝固在半空,连幽冥领域残留的魂火都僵在焰尖,仿佛时间被硬生生按下了暂停键。
李无常脸色骤变。
他能感觉到,那意念之强,远超他平生所见的任何对手。
不是合体,不是大乘,远超大巫祭的波动,那是........渡劫期大能横跨万古的威压。
哪怕只剩一丝,也绝非他这等化神期可以抗衡,那是刻在天地法则里的傲慢,是先天神魔俯瞰众生的漠然。
“多少年了……”
苍老、沙哑、裹着滚滚水音的声音从指骨中传出,像从岁月深处飘来。
声音震得李无常识海剧痛,嘴角再次溢出血丝。
黑光之中,一道模糊的巨人虚影缓缓凝聚,巨人周身盘绕着墨色水龙,披发跣足,手掌之中握着半截断剑,正是水之祖巫,共工。
当年他与轩辕争帝,怒触不周山,天倾西北,地陷东南,洪水滔天。
后来禹王治水,联合道宗宗主、佛门之主、烛九阴等一众高手,围杀他于幽泽之地,肉身崩碎,神魂俱灭,只留一截指骨,被后世巫祭当成圣物供奉。
大巫祭到死都不知道,这截指骨里,还沉睡着共工的最后一缕意念。
共工的虚影低下头,目光扫过李无常,原本淡漠的眼神里,闪过一丝讶异,随即化作毫不掩饰的贪婪。
“九阴圣体……至阴至纯,完美的容器。”
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欣喜,像找到了寻觅万古的至宝。
他本就只剩一缕残念,撑不了多久,本想着夺舍巫祭后人便逃出生天,没想到竟撞上了九阴圣体这等神物。
只要占了这具肉身,他便能慢慢修复神魂,假以时日,未必不能重现祖巫荣光。
李无常死死攥住血镰,三重领域在周身疯狂运转,幽冥、罗刹、九阴三道道韵层层叠加,可在共工的意念之前,像纸糊的一样,寸寸碎裂。
李无常引以为傲的杀伐之术,在对方眼里,不过是孩童的把戏。
差距太大了。
大到连拼命的资格都没有。
李无常侧头,看了一眼身侧的晏殊。
女子脸色惨白,死死咬着唇,攥着他的衣袖,指尖都在抖。
李无常心中一痛,他活了数百年,在九阴圣体之前,是九死阴身,他已经死过七次了。
第一次死在乱葬岗的饥寒里,第二次死在鬼族大潮的围攻下,第三次死在道山大会途中的陷阱中……每一次都死得狼狈,却从没有哪一次,像现在这样不甘。
李无常不怕死。
可他不想让晏殊死。
“放她走。”
李无常开口,声音异常平静。
“我这具肉身,给你。”
共工的虚影微微一顿,随即低笑起来,笑声震得黑泥层层翻涌,“你在跟本座谈条件?”
“你要的是九阴圣体,与她无关。”李无常抬眼,黑眸里没有半分惧色,“留她一命,我不反抗,任由你夺舍,否则,我现在便自碎神魂,让你什么都得不到。”
他说到做到。
大不了就是第八次死亡,九阴圣体,还具备九死阴身的特性,每死一次便涅槃重生一次,可这一次,他没把握能带着晏殊一起活。
与其两个人都折在这里,不如换她一条生路。
共工打量他片刻,微微颔首,“可以。”
“本座以祖巫之名起誓,放她安然离开幽泽,绝不追责,你这道侣与你因果深重,本座占了你的肉身,自会承担你的因果,护她一世安稳。”
在他眼里,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化神期女修,随手便可打发,换一具完美的九阴圣体,稳赚不赔。
李无常转头,看向晏殊,声音放轻了些,“走,去上游,找林烬。”
晏殊猛地摇头,眼泪瞬间涌了上来,死死咬着唇,没让自己哭出声,她一把抓住他的胳膊,“我不走!李无常,你说过的,要走一起走!你别想丢下我!”
“听话。”李无常声音沉了些,没了往日的冷硬,带着几分难得的温柔,“我没事,你知道的,我的体质特殊,死不了,你在这儿,反而碍手碍脚。”
“你骗我!”晏殊眼泪终于掉了下来,划过脸颊,“那是渡劫期大能!什么体质能扛得住渡劫期?你就是想自己死,换我活!”
她太了解他了。
李无常话少,什么都往心里藏。
每次遇险,他都是这样,把她推到安全的地方,自己去扛所有的凶险。
以前闯冥洲是,上次龙门渡遇袭也是。
“我不走。”晏殊抹了把眼泪,站到他身边,指尖凝起流霞灵光,粉色的光芒在漫天黑水里,像朵倔强开在地狱里的花,“要死一起死,我晏殊的道侣,轮不到别人来占身子。”
“要夺舍,先踏过我的尸体!”
“胡闹!”李无常脸色一变,厉声喝止。
可话音未落,共工已经不耐烦了。
“聒噪。”
他随手一挥。
一道墨色水纹凭空出现,带着碾压一切的力量,朝着晏殊拍去,在他看来,不过是拂去一只碍事的蝼蚁。
“晏殊!”
李无常目眦欲裂,想都没想便扑过去,用后背硬生生扛下这一击。
噗!
水纹结结实实打在李无常背上,九阴圣体瞬间崩开数道伤口,漆黑的圣血喷溅而出,洒在晏殊脸上。
李无常重重砸在黑泥里,骨头断了大半,连识海都在震颤。
“李郎!”晏殊扑过去抱住他,眼泪混着他的血,往下掉。
共工皱了皱眉,“本座已经答应放她走,是她自己不走,既然如此,便一起死吧。”
他懒得再耗时间,掌心凝聚起一团墨色水光,那是先天水煞,沾着便要神魂俱灭,哪怕是九阴圣体,挨上一下也要重创。
李无常抱着晏殊,靠在黑泥里,艰难地抬起手,擦了擦她脸上的泪和血,他苍白的脸上,扯出一抹极淡的笑。
“傻不傻。”
“不傻。”晏殊抱着他,把脸埋在他肩头,声音发闷,“跟你在一起,死也不怕。”
李无常轻轻“嗯”了一声,紧紧抱住她。
水光落下的瞬间,他闭上了眼。
识海深处,最后一个念头是。
第八次了。
有点疼。
轰!
先天水煞炸开,黑泥翻涌,将两人的身影彻底吞没。
漫天黑水之中,两道身影紧紧依偎在一起,圣血与流霞血混在一起,染红了周遭的黑泥,像开在幽泽深处的一双并蒂花。
九阴圣体的光芒渐渐黯淡,流霞道体的灵光缓缓熄灭。
李无常的第八次死亡,晏殊的第一次死亡。
一同葬在这幽泽深处,共工的埋骨之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