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沁闻言,眉头微蹙,清冷地点了点头,“她如此自诩。”
“她人呢?”陆夜追问。
“死了。”
“死了?”陆夜眉峰拧得更紧,显然没料到是这个答案,在他想来,仲杏既然重现人间,必然是带着目的而来,怎么会轻易死了?
许沁面色古怪地点了点头,目光扫过一旁的叶青山,顿了顿才开口,“她拦我,不为别的,就为问一个人。”
“谁?”
“仲术。”
这两个字一出,叶青山浑身猛地一颤。
明明是第一次听见这个名字,可心口却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,钝钝地疼。
尘封在记忆深处的碎片像是被风吹动,零零散散地冒出来一点残影,血色的主殿,疯狂的笑声,还有一柄染血的青剑……
他抓不住。
用力想,头就开始针扎似的疼。
许沁的目光在叶青山脸上停留了一瞬,又收了回来,语气依旧平静,“我曾听师尊提起过这个名字,仲术,青云观第十六代观主,当年荒洲陨星禁地,他曾带人截杀轩辕师伯,还有师尊,不过后来……他似乎死在了那里。”
许沁欲言又止,毕竟仲术当年就是死在叶青山手里。
只是林烬后来出手,抹了叶青山所有的记忆,废了他一身青冥道经的功法,他才成了如今这个山野道士。
这些事,许沁也隐约听师尊提过几句,按辈分算,叶青山还是她的师祖辈,只是师尊既然抹了他的记忆,就是不想让他再卷进这些是非里,她自然也不会点破。
“我告诉她,仲术死了。”许沁继续说,“她一开始不信,说她父亲修为高深,怎么可能会死,直到我说出陨星禁地的细节,说仲术的青冥道经心变失败,道基溃散,最后死在.......之手,她才……信了。”
“然后呢?”陆夜追问。
“然后她就仰天痛哭。”许沁微微蹙眉,像是回忆起当时的场景,神色有几分复杂,“哭了很久,像是把八百年的委屈都哭出来了,哭完之后,她说父亲死了,她活着也没意义,然后就自碎道基,自杀了。”
“神魂俱灭,连残魂都没留下。”
陆夜皱紧了眉。
自杀了?
好不容易死而复生,就为了确认父亲的死讯,然后跟着去了?
不对。
没这么简单。
“她自杀前,有没有说什么?或者留下什么东西?”
许沁看了陆夜一眼,那眼神很淡,但带着几分审视。
陆夜微微一怔,他反应过来了。
许沁对他,有戒心。
也是,自己是什么性子,他自己清楚。
素来善于心计,凡事都讲利益,从不做亏本的买卖。
许沁是林烬的徒弟,性子又冷又轴,对自己有防备,太正常了。
他没说话,等着许沁开口。
犹豫了片刻,许沁终究还是说了。
师尊临走前交代过,苍洲有事,可以找陆夜商议。
“仲杏自杀前,说了很多。”许沁声音放轻了些,“她说,她不是第一次死,八百年前,主殿上,她父亲亲手一剑刺穿她心口的时候,她就已经死过一次了。”
“她说她不敢相信,最崇拜的父亲,会亲手杀了她,杀了她母亲,杀了她哥哥,还有观里那么多长辈、师兄,她到死都想不通,为什么一夜之间,那个温文尔雅、会教她练剑、会给她买糖人的父亲,就变成了嗜血的疯子。”
“但仲杏不怪他。”
许沁语气顿了顿,像是在回忆仲杏当时的表情,哭着笑,笑着哭,眼神里满是偏执的维护。
“仲杏说,在她很小的时候,父亲是很好的人,对弟子温和,对家人疼爱,是整个青云观最让人信服的观主,直到有一天,观里来了一个人。”
“一个什么样的人?”陆夜立刻追问。
“她说不知道名字。”许沁摇摇头,“那人自称游戏于红尘之间,偶经青云观,与仲术论道三日,谈天谈地,谈青冥道经的至高境界,仲术对他奉若天人,说那人一句话,点醒了他修行几十年的困惑。”
“那人走了之后,仲术就开始变了。”
“越来越偏执,越来越极端,整天把心变挂在嘴边,说不破不立,要想突破青冥道经的桎梏,就得先破后立,一开始只是闭关,后来就开始拿弟子试法,再后来……就彻底疯了。”
“仲杏说,她父亲不是天生的疯子,是那个人,把他引上了绝路。”
陆夜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。
一个神秘人。
八百年前,入青云观,和仲术论道三日,把一个好好的观主逼成了疯子,间接毁了整座青云观,导致青云观迁徙,搬入云岚国境内。
是谁?为什么要这么做?
陆夜脑海里飞速掠过所有上古秘辛里的人物,却没有一个能对上号。
游戏红尘,指点江山,把一个道门的观主当棋子玩……这么大的手笔,这么恶趣味,不像任何一方已知的势力。
“她还说了什么?”陆夜追问,“那个人,有没有什么特征?”
“没说。”许沁摇头,“她只记得那人穿一身青衣,手里把玩着一枚青铜指环,别的什么都不记得了,毕竟那时候她还小,只有几岁。”
青铜指环,陆夜在心里默念了一遍。
这是目前唯一的线索。
“那仲杏自己呢?”陆夜换了个方向,“她有没有说,自己是怎么活过来的?八百年前就死了的人,神魂俱灭,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苍洲?”
问到这个,许沁的神色也古怪了几分。
“她说……她也不知道。”
“她只记得,心口挨了一剑,很疼,然后就沉下去了,神魂飘啊飘,掉进了一条灰蒙蒙的大河里,河里全是碎掉的记忆和残魂,冷得刺骨,她就在里面漂着,漂了不知道多久,可能几十年,可能几百年,也可能上万年,没有时间,没有方向,什么都没有。”
“直到有一天,河面上伸下来一只手。”
许沁的声音放轻了些,像是怕惊动什么。
“那只手很大,掌心有淡淡的青光,一把就把她从河里捞了出来,她当时就晕过去了,再醒过来的时候,人已经躺在苍洲的山脚下,肉身完好,道基也恢复了大半,连当年被仲术一剑刺穿的旧伤,都只剩下一道浅疤。”
“她不知道是谁救了她,也不知道为什么救她,她找了好几年,找遍了苍洲的大小宗门,都没找到那只手的主人,后来她听说青冥剑宗在苍洲崛起,姓林,还和青云观有渊源,就找过来了,想问问青冥剑宗的人,知不知道她父亲的下落。”
“然后就遇上了你。”陆夜接话。
“嗯。”许沁点头,“她拦了我的路,问我仲术在哪,我跟她说了,她就自杀了。”
“自杀前,她在地上留了半朵青云令纹,用指尖的血画的,画完就散了。”
半朵青云令纹。
陆夜心头一动。
青铜指环,半朵青云。
救仲杏的人,和八百年前引仲术疯魔的人,会不会是同一个?
如果是……
那人布了八百年的局?
从毁了青云观开始,到复活仲杏,再到今天小阿青来收叶青山这枚弃子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