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烬看着殷九璃红裙下挺直的脊背，沉默了片刻。
“好，从此刻起，你为我座下二弟子，你大师姐，名为许沁。”
殷九璃闻言，抬眼深深看了他一眼，眼底有复杂，有释然，还有一丝轻动。
随即她再俯身一揖，声音比刚才轻了几分，“是，师尊。”
一揖落地，礼成。
一旁的黑帝忽然开口，“你们要寻道无涯？”
林烬颔首，“正是，听闻是天道意志栖息之地，想去碰碰机缘。”
“机缘？”
黑帝冷笑一声，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。
“百万年以来，想碰这机缘的人，从人皇到古魔，从大乘修士到渡劫天尊，少说也有万八千个。”
“你见过谁碰着了？”
“道无涯要是靠找就能找到，还轮得到你们这些炼虚、化神的小辈？”
齐荒一听就攥紧了拳头，刚要开口，被顾清平轻轻按住。
魔后摆了摆手，声音柔和了几分，“黑帝话糙理不糙，你们用引天劫、探天道气息的法子找了三年，对吧？”
林烬眉梢微动，这事他们一路做得隐秘，没想到魔后连这都知道。
“不用惊讶。”魔后淡淡道，“魔渊关守了万万年，关外每一次天劫异动，都在我们眼里，你们三年引了十五次劫雷，一路往东北方向而来，不是寻道无涯，还能是做什么。”
“但你们错了。”
她身子微微前倾，说出了一个尘封万古的秘闻。
“道无涯从来不是一个固定的地方。”
“它是天道意志垂落的一道痕迹，无处不在，又无处可寻，不是你往东北方向走，就能走到的。”
“当年轩辕人皇功成之日，曾于东极见天道，人人都说他去了道无涯，可他自己说，他从未寻到过道无涯，是道无涯自己出现在他面前。”
“天道这东西，最是无情，也最是玄妙，你越执念于寻它，它越躲着你，你无心之时，它反倒撞进你眼里。”
这话一出，众人都沉默了。
三年寻找，十五具灵傀，一路循着天劫气息往东北，莫非是无用功？
林烬皱起眉，在心里反复琢磨这句话。
越执念，越寻不到。
无心之处，方见天机。
他的傀儡之道，灵傀融魂是他数百年之执念，难道正是这份执念，挡住了天道的痕迹？
“那依前辈之见，该如何寻？”林烬抬头问。
魔后摇了摇头，轻笑一声，“我要是知道怎么寻，早就自己去了，还轮得到你？”
“我只知道，上古那些见过天道的人，无一不是在生死绝境、大道崩塌之时，窥见了一线天机。”
“或许，你们往那最险、最乱、最不可能有生路的地方去，反倒能撞见些什么。”
黑帝在一旁冷冷补了一句，“关外往东北三百万里，有个崩天渊，是上古末年，血帝战陨之地，空间崩碎，道则混乱，是出了名的死地。”
“古往今来，进去的人没一个出来的。”
“你们要是嫌命长，可以去试试。”
林烬和轩辕知意对视一眼，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几分了然。
崩天渊。
不管是不是真藏着道无涯，这地方，都值得一去。
“多谢二位前辈指点。”林烬深深一拱手，“这份人情，晚辈记下了。”
魔后微微抬手指了指身侧静立的殷九璃，红唇轻启，声音清浅，“当然，五百年前，有一个另外，曾经从崩天渊走出，那人，便是九璃。”
轰。
这一句话，仿佛有无形的道音在大殿之内轻轻震荡。
齐荒瞳孔骤然放大，下意识往前踏出半步，目光直直落在殷九璃身上，满是难以置信。
所有人的视线，尽数汇聚到红裙女子身上。
五百年前？殷九璃恐怕不过是练气期修为。
练气期修士，在崩天渊那等上古帝战陨落的死地，别说穿行，仅仅是靠近渊口外泄的破碎道则，肉身神魂便会被撕扯成虚无。
数十万年来，无数化神、炼虚修士踏入崩天渊，都彻底湮灭在那片破碎虚空之中，再也没有归来。
一个练气期，居然活着从崩天渊里面走了出来？
殷九璃迎着众人一道道震惊的目光，唇角扯出一抹淡淡的苦笑，红裙曳地，她缓缓吐气，声音平静，娓娓道出一段尘封万古的人族秘史。
“人族曾出过九位帝者，除如今的白帝、青帝、紫帝、黑帝、苍帝外，其实还有血帝、骨帝、炎帝、冰帝四人。”
话音落下，大殿之中一片安静。
林烬心头微动，他身为玄沧圣朝太傅、烬王，又是道宗道子，阅览过无数道宗典藏古籍，可古籍之中，记载人族五帝，余下四位大帝的记载，寥寥无几，大多被刻意抹除，只留下零星破碎的残卷，语焉不详。
顾清平博览群书，熟读天下古籍，也只在一卷残破的上古竹简上，瞥见过血帝二字，其余信息一概全无。
殷九璃继续缓缓开口，声音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。
“其中，在岁月侵蚀面前，骨帝、冰帝、血帝，抛弃人族根基，于天洲人族疆域之外，开辟域外禁区，一心追逐长生，不再顾及人族苍生。”
“而上古末年，血帝野心膨胀，欲以亿万生灵血气铸长生道果，炎帝挺身而出，二人于崩天渊展开死战，那场大战，打碎天穹，撕裂大地，整片地域的空间道则尽数崩毁，最终炎帝斩杀血帝，平定这场浩劫，可炎帝自身，也被血帝的本命血道重创，留下无法根除的道伤，寿元持续流失，于中古时代坐化陨落。”
殷九璃微微垂眸，目光落在自己的掌心，指尖一缕淡淡的金红色微光一闪而逝，那是沉睡在她血脉深处，属于炎帝的本源。
“我，是炎帝的玄孙女。”
一句话，再次掀起波澜。
炎帝！上古九帝之一，斩杀血帝，守护人族的大帝！
眼前这位天魔殿圣女，体内流淌着炎帝的帝者血脉。
“只不过，我血脉之中的力量太过狂暴，当年炎帝陨落前，便留下秘法，将我神魂封禁在神窍之中沉睡，隔绝血脉躁动，五百年前，我才彻底降生，随后被师尊魔后收养，带回天魔殿，悉心教导。”殷九璃缓缓讲述自己的身世，语气平淡。
“五百年前，封禁神窍的秘法出现一丝裂痕，那时我修为仅仅练气，本以为必死无疑，可渊底残存的帝道残韵护持我的神魂肉身，我在渊底沉睡许久，最后顺着破碎空间裂隙，侥幸从崩天渊之中走了出来。”
“所以，我对崩天渊内部的空间走向、破碎道则分布，有几分见解，这一路，我可以带路。”
殿内众人久久无言。
齐荒咽了口唾沫，原本以为殷九璃只是魔后座下天赋卓绝的圣女，万万没有想到，她身上藏着这般惊天的身世，流淌人族大帝的血脉。
轩辕知意眸光微动，轻声开口，“炎帝一脉，消失万古，世间几乎无人知晓还有后裔留存，魔后前辈，当年收养九璃，便知晓她的血脉来历吗？”
魔后轻轻颔首，眼波流转，“当年捡到她之时，便感知到她体内潜藏的帝血，炎帝道友当年护佑人族，乃是人族英雄，我收下她，既是缘分，也是一场赌，今日，将她拜入林烬门下，也是希望，这一缕炎帝血脉，能寻到本该属于她的道。”
林烬沉默片刻，缓缓开口，目光望向殷九璃，“崩天渊内部，空间不断坍塌，道则错乱，哪怕你当年靠着炎帝残韵侥幸走出，时隔五百年，渊内空间裂隙位置，恐怕早已发生巨大变化，此行凶险，你可想清楚了？一旦踏入，没有退路。”
殷九璃抬眼，红裙衬得她眉眼愈发坚定，“我自渊中生，自渊中出，崩天渊，本就是我的宿命之地，当年我懵懂沉睡，被帝道残韵护持，如今修为走到元婴，我想重回渊底，看一看当年炎帝与血帝决战之地，也想探寻，道无涯的踪迹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