孩子的啼哭声半晌后终于响起,清亮脆生,却无端刺耳。
稳婆满身血污,双手颤着将襁褓中的孩子包好,脸上是故作欣喜的笑意,却掩不住眼底那抹发虚的心悸。
她跪下叩首,“殿下,是位小郡主,生得结实。”
商鹤亦的眉眼没有太多起伏,只看了眼那孩子,目光淡淡,这个孩子比他其他几个子嗣看起来都大上一些。
他见惯了生,也见惯了死,也就淡然了。
商鹤亦点了点头,“带下去吧,让乳母照看好。”
前脚稳婆将孩子抱下去,后脚越明就进来了,一脸沉重。
“殿下节哀,万昭训已薨。”
话音落地,众人神色瞬时凝住。
越太医来时,都已到最后的关头了,到这一步,就是华佗再世也无力回天了。
万昭训是生生疼死的,无人知道她濒死之际该有多痛。
商鹤亦眉心微蹙,眉目肃然,余光寒冷,他不想看到她的死状,也无意去看她最后一眼。
那会让他有种错觉。
他默然半晌,“厚葬万氏,抚恤其家人,追五品承徽。”
商鹤亦垂落的目光幽深莫测,只瞥了眼在场众人,而后便起身离去了。
“恭送太子殿下。”
太子一离开,原本紧绷的气氛便瞬间松弛了几分。
众人你看我我看你,脸上不乏怔忡与后怕。
崔侧妃最先开口,轻叹一声,“万妹妹也是个可怜人,年纪轻轻,命却这么苦。”
千昭训在一旁附和道,“是啊,那叫声,唉,听得瘆人。妾身今儿怕是回去都睡不着。”
她是真的被吓住了,她一个女孩子家家的,哪见过如此血腥。
连素日里爱张扬的贺连氏都没出声,此刻扶着吹云的手,微微抖了两抖。
她也没想到,生孩子能生生痛死。
苏良娣走在众人最后,她没有像旁人那般言语,只是回头打量了疏雨阁一眼,随即轻轻摇了摇头。
不是所有人都能生得出孩子,更不是所有人,生下孩子后还能活下来。
尤其是在这儿。
夜已深,浊园。
谭七已经回来许久了,那就说明沈玉芙也回来了,但她该是没胆子去疏雨阁的。
“太子妃回府了,翠环那边,谭九已经办妥。”
原先翠环还嘴硬更是忠心,直到谭九拿着匕首沾上毒药,翠环才被吓得全说出来了。
谭九办事稳妥,却也心狠,临走前硬生生折断了翠环的一根小指,让她将自己教的说辞全都一字不差的说给沈玉芙。
翠环是遭了罪,疼得浑身冷汗,但能活着,还能护住家人,就是真把她毒哑了也无妨。
商鹤亦一手持盏,一手指节轻敲檀木扶手,“她去哪了?”
谭七拱手,“回殿下,太子妃去了宁安侯府,出来后便回了府。太子妃是从府里后巷一处下水门出入的。”
“那扇门平时紧锁,但那守门人招了,说太子妃每月都给他五十两银子,让他每月初十将门虚掩一次,至于太子妃去哪去做何事,他皆不知道。”
商鹤亦嗤笑一声,眼神慢慢泛冷,“还真是个好买卖。”
谭七接着道,“还有一辆车驾,是在太子妃之后才走的,后来绕了一圈停到了晋王府外门。马车外布幔遮得极死,属下认不清车内之人,但晋王府的人瞧着对那马车极为熟稔。”
话音一落,商鹤亦手指忽然停了下来。
他眼中有了笑,但那笑容里没有一丝温意。
“晋王府?”
“是。属下猜测,那马车里极可能是晋王殿下。”
商鹤亦忽地低低笑了起来,听着让人不寒而栗。“沈玉芙啊沈玉芙......”
他的太子妃好胆色,有她这种心计,只做他的太子妃还真是可惜了。
为了怀上子嗣不择手段,不惜冒着风险跟商宸亦勾结、通奸,妄图以假乱真,偷梁换柱,让他这个夫君蒙羞,再帮商宸亦养孩子。
偏偏商宸亦与商鹤亦容貌有三分相似,若有心人刻意算计,确能混淆血脉,轻易也瞧不出不对劲。
商鹤亦心中无比清楚,沈玉芙不止为了权势地位,更是为了报复他,报复他对她的冷漠和无情。
沈玉芙就是拿他当成傻子耍了,为了瞒住他,她还特地选了个每月初十这样的好日子。
只可惜她算漏了,没想到今夜他会因挂念沈春颐去了北苑,更没想到万氏今日生产。
商鹤亦嘴角微扬,眼神中扬起一丝戏谑,仿佛在看什么有趣的东西。
“盯着她。”
“是。”谭七应声。
商鹤亦轻哂道,“宁安侯夫人今夜忽染疾,恐命不久矣。这两日寻个日子让她回太子府去瞧瞧。”
他的太子妃送了他一份大礼,他自然也是要回礼的。
沈玉芙今日既回了府,那就一定知道,她那母亲没病的。
“让越太医过来。”
商鹤亦倚在榻侧,指间把玩着一串佛珠;
江公公应声而去,几步之后又折身而返,带着越太医匆匆入内。
“殿下。”越太医施礼道。
“微臣已为万昭训验过脉象,她确是因先天胯骨较窄,才会难产,再加上孩子偏大,胎位不正,才会难产而亡。”
女子生产本就是鬼门关走一遭,就是万氏死了,也不足为奇。
“微臣查得,万昭训近两月那些温补的食材用的极多。这些食材常人用确实是滋补的,但有孕之人服之过多,便会因孩子过大而难产。”
商鹤亦闻言,轻叩案几的动作停了,眼中一瞬无波,继而嗤笑一声,像是听到了什么意料之中的答案。
万氏是沈玉芙的人,沈玉芙想要借着万氏的肚子生子,倒也合沈玉芙这种人的毒心。
只可惜,沈玉芙没能如愿。
“还有呢。”
越太医略一迟疑,又低头道,“微臣查过万昭训的居处,听闻她近来梦魇频繁,因此在床头挂了朱砂香囊辟邪。微臣命人取来查验,那香囊内确实为朱砂。”
“但朱砂虽能安神辟邪,但不宜久近孕妇。”
商鹤亦缓缓坐直了些,掌心压在几案上,指腹轻敲,半晌才轻轻一笑,笑中透着讥诮。
再想想,今日她们所有人都装得很好,除了有身孕的沈春颐和章氏,都去了。
若非崔氏提醒他,他还真想不起来沈玉芙这个人了。
女人之间的肮脏,不比朝堂争斗,有时更胜。
他抬手轻轻一挥,“此事到此为止吧。”
万氏已经死了,他不需要给任何人交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