越太医收起脉枕,将一瓶药膏放在沈春颐案上,“娘娘伤地不重,只需每日涂药两次,切记莫要沾水,五六日便可痊愈。”
沈春颐坐于软榻,手中摆弄着象牙棋子,“前些日子听皇上随口说起,越太医你要成亲了?”
越太医手一顿,“宸妃娘娘莫要打趣微臣,不过是幼年时家中长辈替我定下的一门亲事,如今人长大了,微臣自觉心中尚无婚娶之意,也不愿误了那家的好姑娘,这婚事便作罢了。”
沈春颐‘哦’了一声,饶有兴致的笑着,“什么无男女之情,分明就是你心里头有旁人,若是你有心仪之人,不妨请皇上给你赐婚。”
越明无奈的笑了笑,“只是那姑娘怕是瞧不上微臣的,遑论请皇上赐婚,怕是叫人笑话罢了。”
沈春颐敛去笑意,忽而收起棋子,将视线投向他,“本宫有一事想问你。你莫要告诉皇上。”
她一直知晓越明是皇上的走狗,可他办事妥帖,知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,这样摆在明面上的走狗,倒也用着安心。
越明也是聪明人,“是。”
沈春颐轻敲着棋盘,“若有女子非清白之身,可还能重新点上守宫砂?”
越明目光微敛,“回娘娘,确有法子。只是那法子需灼针刺穿肌肤流血破皮,再以药粉涂抹,很是痛楚,但此法多用于掩人耳目。”
他又补了一句,“守宫砂能作假,可有些是骗不了人的。”
沈春颐了然于心,“嗯,本宫知晓了,你下去吧。”
越明行礼退下。
辛嬷嬷端了莲子羹来,试探道,“娘娘是在怀疑那谢宝林?”
沈春颐接过汤匙,“倒也没什么。”
不过是觉得怪罢了。
那谢柔音貌美如花,身量出挑,寻常夫君怎会放着这样的一个娘子不动呢,成婚三载,尚是清白之身,实属少见。
不过,她也不能与那谢氏圆房看看,这些都只能是猜测。
这样的事,也就皇上自个知道了。
就是不知皇上是不是真的爱她到了这份上。
商鹤亦原先知晓今日众嫔妃在合欢殿时闹了点小事,还没在意,但一听是沈春颐受伤了。
他手中笔一顿,墨点在纸上晕开了大片乌痕。
“这话下次记得放在前头。”
江公公擦了擦额角冷汗,不敢多言,跟上他的脚步。
谁知才走至廊下,便与谢宝林碰了个正着。
“妾身见过皇上。”
商鹤亦脚步一顿,目光落在眼前的女子身上。
月白宫裙,唇角微颤,眼眶泛红,跟从前那个爱躲在假山后头吓他的小姑娘一模一样,却又有哪里不一样了。
他眉头微皱,本欲错身而过。
可谢柔音再也按捺不住,好不容易见着了他,她怎么肯放走人,藏了多年情意冲口而出。
“二郎!”
商鹤亦的脚步就此凝住,眼神冷了几分,缓缓回首,“没人教你规矩吗?”
谢柔音身形一颤,咬着唇,泪光扑簌簌地涌上眼眶,似要溢出,却又压了回去,哽声道。“皇上恕罪,妾身只是一时情难自已,才失了规矩。”
商鹤亦看着她,目光复杂,一瞬似有柔软在心头浮动,却终归没说话,只是别过脸去。
谁料,就在这时。
“主子!”
谢柔音身边的婢女秋蝉突然惊叫出声。
江公公一惊,还未反应过来,便见谢柔音身子一歪,整个人软软地倒在了婢女怀里。
商鹤亦紧紧皱眉,看着她清瘦的模样,还是蹲下身将她一把抱起。
“传太医。”
“是!”江公公赶紧转身吩咐人去请太医。
风从回廊拂过,拂乱了谢柔音鬓边细发,也吹得商鹤亦袖袍微摆。
他低头,看着怀中女子熟悉却疏远的容颜,神色晦暗不明。
“回皇上,谢宝林并无大碍,只是身子羸弱,气血亏虚,微臣回去便开调理方子给谢宝林。”
商鹤亦轻轻点头,眉间压着淡淡的疲惫。
他环顾四周,只觉殿内暑气蒸腾,眉心愈发沉郁,“怎么这宫里热得像蒸笼,你们主子没有用冰?”
秋蝉‘扑通’一声跪下,眼圈通红,“回皇上,宝林从入宫至今一直没能用过冰。”
“送冰的宫人每次都被贺连婕妤的人拦了下来。主子位分低又无宠,怎敢与婕妤作对,是以,只能忍耐。”
说到伤心处,秋蝉泪珠滚落,伏在地上哽咽道,
“皇上,贺连婕妤除了克扣主子的用度还责罚主子,常常让主子替她绣帕子、香囊,还让主子抄写经文。前日还罚了主子跪了半个时辰。”
江公公一听,连忙转头使眼色,让秋蝉闭嘴。
可惜话已出口,再想收也收不住了。
有些话说多错多。
商鹤亦嗤笑一声,正欲发话,忽然,榻上人轻声呓语。
“不要!别打我,我错了......”
“救命!救救我!”
商鹤亦抬手示意江公公退下,自己缓步走近床榻。
榻上女子满头冷汗,长发贴在额间,面色惨白。
“求你别打了......别打了!”
商鹤亦面露难色,坐在榻边,想要伸手替她将额间碎发扫开,却没能落下。
“二郎,救救我!”
忽地,她猛然惊醒,身子倏地坐起,双眸惊恐。
商鹤亦站在床前,刚欲转身,她却下意识伸手,一把抓住他的手腕。
“二郎?”
谢柔音抬起头,泪珠在眼眶打转,眼神湿润而怯然,紧紧握住他衣袖不肯放手。
商鹤亦看着她的手,沉默片刻,却也没有拂开。
于她,商鹤亦心中是有些愧疚的,所以,无论如何也硬不下心肠。
听闻她在夫家过得并不好,当初若他能实现诺言娶她为妻,她断不会遭受这些的。
他从边关回来时知晓谢家为她寻了夫家,已经晚了。
母后却说有些事不是他看到的那般,人心难测。
可商鹤亦比谁都知晓她是什么样的人。
他轻声道,“别哭了。朕知道你的心意。”
谢柔音点点头,含泪望着他。
“听你身边的婢女说,贺连氏日日欺辱你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