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启祥宫回宫,惠妃也是真的笑不出来了。
皇上喜得三皇子,母以子贵,章氏晋封婕妤,这于她而言如何算得上好事。
更何况她的晔儿一直体弱多病,人小小的,汤药不知喝了多少了,她这个做母妃的如何能不心疼。
她本也只盼着晔儿能平安长大,一生顺遂,可那日母亲的话提醒她了,她若是不替自个的孩子铺路,又如何对得起晔儿。
只是有些事又急不得。
日落西垂,她倚靠在软榻上,目光落在正在锦垫上爬来爬去的小世晔身上。
小世晔正咿咿呀呀地扯着她袖口,圆滚滚的眼睛望着她笑,眼底毫无杂质,干净得让人心疼。
惠妃将他抱入怀中,忍不住俯身亲了亲他的额头,“晔儿,这世上最爱你的人是母妃。”
她低声絮语,一遍又一遍。
小世晔仿佛听懂了,咯咯地笑着,一只手挥舞着,一只手紧紧抓着她的衣襟。
惠妃喉头一哽,眼眶泛红。
若是那时她再小心些,是不是她也不会中毒,不会早产,不会难产,不会伤到身子,晔儿也不会成了这般模样,她也不至于此生只有晔儿一个孩子。
“晔儿乖,晔儿只要平安长大就好。”
剩下的,都有她这个母妃。
所幸皇上初登大典,诸皇子年幼,国本未定。立储一事尚远,太后尚在,后宫中位亦仍空悬,一切尚有转圜。
她只需耐着性子等等。
皇上从礼部给三皇子选的字中选了个临字,寄望他目光所至,心胸广阔。
是个极好的名字,章婕妤也很是欢喜,她有了这个皇子,此生也有了盼头了。
而沈春颐知晓时,正在听丹蕊读着话本子。
她这几日眼是能瞧清些东西的了,只是越太医说她还是要好好养,她便用绸条挡住了眼,全当什么都不看,什么都不想,好好静静心。
“是喜事。”
而后再无半点其他话。
辛嬷嬷也不多说,只是默默将新研好的药包替她热了放在眼帘处。
但谢柔音却一夜未眠,心神不宁。
这宫中嫔妃不多不少,可那些太子府的老人几乎各个都有孩子傍身,也就是那千才人迟迟没有身孕了。
可千氏并不得宠。
余下的便是她们新入宫的这三人了。
皇上虽常常来她这,却很少宿在她这儿,也从未与她有过房事。
或许皇上还是介怀她曾经嫁过人的。
可若她不能侍寝,不能有身孕,又拿什么去跟沈春颐比。
谢柔音最忌惮的,便是沈春颐。
“墨竹,玉庆宫还是没动静吗?”
墨竹道,“回主子,今日是各宫至尚服局领秋装的日子,玉庆宫也会遣宫女去取。”
若能在宸妃身边放个眼线,她便能知道宸妃的一举一动。
可玉庆宫的门闭得太紧,她才叫墨竹去探探风。
该用银子就用银子,要是银子不成,就给甜头,只要能从她宫里拉出个嘴甜手巧的小蹄子来就好。
她谢柔音,就要宸妃这水面上,投下几粒石子,搅乱她那一潭湖水。
两个玉庆宫的宫女刚从尚服局回来,一边走一边低声咕哝着今日的饭食还会不会有好菜。
墨竹迎上前,面带笑意拦下她们,“哎呀,这不是玉庆宫的好姐姐么?我家主子听说宸妃娘娘身子不好,特意请二位姐姐在御花园坐坐,说些话,赏口茶水。”
两人神色一紧,年纪稍长的那位警惕些,“咱们还得回宫复命,怕是不能耽搁。”
她一边说,一边下意识就要绕道走。
墨竹立刻侧身,“姐姐们且慢一步,咱们主子可不是为难人,只是心里实在担忧宸妃娘娘的身子。”
年轻些那宫女眼神微闪,看向同伴,欲言又止。
墨竹一步上前,“就一会儿,主子说问两句话,耽误不了你们几时的。”
两个宫女皆是犹豫,可毕竟年纪尚轻,经不得威胁诱哄,又不敢当场拒绝,被墨竹软磨硬泡地带走了。
御花园背阴的凉亭后,浓荫遮日,几缕风拂过,枝叶微响。
墨竹拽着两个小宫女走至亭中,“主子,人带来了。”
谢柔音端坐亭中,身侧小案上摆着新制的桂花酥、橘皮茶。
那两个小宫女很少出玉庆宫,是以并不认识才入宫没多久的谢才人。
“这位是谢才人。”
那两个宫女立刻行礼,“奴婢珠桃,见过谢才人。”
“奴婢芳桃,见过谢才人。”
谢柔音瞥了她们一眼,懒洋洋地招了招手,示意秋蝉和墨竹接过她们手中托盘。
“先放下吧。”
可珠桃与芳桃手上拿得紧紧的,怎么都不肯松开
芳桃道,“多谢谢才人好意,只是这衣裙乃是宸妃娘娘贴身衣物,奴婢不敢放下的。”
谢柔音轻嗤一声,掀起眼皮,一个小小宫女,倒是忠心。
“你们也不必怕,我不过是挂念宸妃娘娘身子,想问问她近日起居是否安好。”
珠桃道,“宸妃娘娘一切都好,多谢谢才人关心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
谢柔音轻轻笑了下,“只是我心里终归还是挂念,你们日日在娘娘身边,若是能时常传句话给我,也好叫我宽心。”
珠桃和芳桃都不是才入宫的小宫女,听到这话就明白谢才人的意思了。
可宸妃娘娘待下宽和,也从不苛责她们,每月都有不少赏银,只要做好自个的本分还能有赏赐拿。
她们在玉庆宫的日子好过得很,满宫中里头属玉庆宫的差事最招人眼红了,外头那些小宫女小内侍的,哪个不是挤破了脑袋的想伺候宸妃娘娘。
她们实在是没有要背叛宸妃娘娘的必要。
退一万步讲,她们如今的主子是四妃之首,是大皇子生母的宸妃,而眼前这人,不过是个才入宫得了几日宠的小才人。
明眼人都知道哪个是良木了。
见她们二人久不言语,秋蝉补了句,“你们只需回几句话,拿点赏银,有何不好?”
珠桃与芳桃齐齐跪下。
“谢才人若真关心宸妃娘娘,大可自个去问,奴婢们不过是下人,委实担不起这重任。今日奴婢们便当作没见过谢才人。”
“若是谢才人没旁的事,奴婢也该回去复命了。”
语落,两人趁谢柔音愣神之际转身便走,脚下生风,眨眼就跑得没影了。
亭中一时间死寂。
谢柔音面色铁青,猛地将茶盏从案上一扫而下。
砰——
碎瓷四溅,茶水泼洒一地。
“何人如此放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