越明故作惶然,“宸妃娘娘手上的刀伤已经养了数日还不见好,微臣已为娘娘调配了新的敷药,也给娘娘开了补血的方子。”
果然如此。
商鹤亦眼底沉了沉,“你不是日日都禀她身子安好?”
既然安好,她为何愈发清瘦,殿中为何药香浓重得叫人作呕?
越明面如土色,身子颤了颤,扑通一声跪下,“皇上恕罪!微臣并无二心,只是,只是宸妃娘娘当日哭得太伤心了,微臣,动了恻隐之心,才应娘娘所求,未曾向皇上实言。”
商鹤亦微凉的眸子带着审视,怒气横生,“越明,你到底是朕的人,还是宸妃的人?”
越明一副视死如归的样子,“微臣是皇上的人,只是宸妃娘娘苦苦哀求,微臣才......”
他低声一哼,眸光森冷,“她向你哀求,却瞒着朕?”
“宸妃到底怎么了?”
越明硬着头皮道,“皇上,宸妃娘娘,她、她看不见了。”
听闻此言,商鹤亦心头一瞬之间好像透不过气了。
“你说什么?”
越明心一横,将早就准备好的话一字一句说出。
“宸妃娘娘每日抄写经文,耗神至极,又夜夜哭泣,气血逆行涌入眼经,半月前便瞧不见了......”
商鹤亦闻言怔住了,方才还尚且克制着平静的眸子,骤然间沉下去。
“现在呢?”
“也只能瞧见两三分。”
商鹤亦沉默了。
他方才还斥她,可原来,她根本看不见他!
他手指死死握住案几边角。
恰在此时,去安泰殿的小太监也回来了。
江公公禀报,“皇上,小刘子从安华殿打听回来了。”
“宸妃娘娘每日寅时都会前去抄经祈福。安华殿的人都说,娘娘从不声张,还叮嘱他们不可多言,说、说只是想安静为皇上祈福。”
寅时。
天未亮、四下黑沉。
她本就瞧不见,却日日独自前往香火殿跪读经文,还担心被人知晓,处处遮掩。
商鹤亦未再理会旁人,径直冲去了玉庆宫。
一路上,他的心里就像是有万千小蚂蚁在爬一般。
他停在殿门口。
殿内无人伺候,从外面还能听到轻声啜泣的声音,断断续续,又忽而沉寂。
不多时,丹蕊端着一碗新煎的汤药从廊下走过来,一抬头便对上商鹤亦的目光,整个人倏地跪下,手一抖,药碗险些洒出去。
“奴婢、奴婢......”
商鹤亦扫她一眼,眸中有怒,却没责怪她的意思。
难怪连她身边的人都一副有口难言的样子。
商鹤亦踏入寝殿时,沈春颐正坐在榻上,眼上蒙着一层素白绢帕,手指摸索着茶盏的位置。
她咬唇微蹙,指尖抖了抖,却不言声,只轻轻扶住茶盏边缘,慢慢地将它挪到唇边。
就在这时,一双有力的手稳稳接过了那茶盏。
沈春颐一怔,握空的手指微微收紧。
“丹蕊?”她试探着开口。
商鹤亦直直地看着她,恍惚又无措,抬手想要触碰她的眼,指尖却止不住的颤抖,停在了空中。
他愧对于她。
他的声音低沉,还在颤抖,“阿枳。”
沈春颐脸上的神色骤然变了,她想要站起,却因腿脚无力而踉跄了一步。
商鹤亦本能地将她揽入怀中,牢牢抱紧。
“为何不告诉朕?”他低声,几近哽咽。
沈春颐眼上白绢被带落,裸露出那双布满红丝,失焦空茫的眼。
她张了张唇,只轻唤一声。
“鹤郎。”
商鹤亦神色空了一瞬,这一刻,他心中仿佛有什么东西碎裂了,愧疚和心疼也在心头蔓延。
她是个多明艳的人呐。
而今,她眼中一片死寂,没有神采。
商鹤亦抱着她,声音低沉哑涩,“你不是爱哭,若是难过,也该哭出来才是。你这般,叫朕如何受得住?”
她怕苦,单闻着她殿中的药味都觉得作呕,她又是如何喝下一碗碗的汤药的。
她胆小,她看不见时,心中该有多怕。
他在这时候,竟然从未来看她,若他来看她一眼,便能发觉的。
哪怕他让她失望如此,她还是在默默用血抄写经文,为他祈福。
她其实很怕疼的。
更莫说,她如今还怀着身孕。
商鹤亦不敢再多想了,他甚至有些不敢去看她的双眸。
“你为何要瞒着朕?”
他深吸一口气,“朕不会叫你看不见的,朕叫御医来为你瞧,再为你寻遍天下名医。”
沈春颐静静听着,忽然伸手摸索着触到他的脸,手指微凉。
“臣妾怕皇上知道了,心里更不安。”
她软声,“越太医说,等臣妾把孩子生下来,兴许就能好了。”
“皇上才登大典,万事繁忙。若是为了臣妾劳民伤财,大张旗鼓的寻遍名医,臣妾可真是成了祸害了。”
她都瞧不见了,还在为他着想。
换做旁人受一丁点的伤,怕是就要委屈的不行了。
商鹤亦想怪她,怪她为何要如此懂事,又为何要为他做到这个地步。
看着她从前灵动俏皮的眼眸化作一滩死水,商鹤亦快要被浓浓的愧疚感淹没了。
“是朕不好。”
她是因为他才变成这副模样的。
他欠她太多了。
此时,后悔与内疚,在他心头汹涌。
他是天子,心中有顾忌、心机、天平,从未偏向过谁。
但此刻,他的心彻底偏向了沈春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