相比之下,后宫中却没有起太大的风波。
众嫔妃们本就心知肚明,就算不是贵妃登后位,也不会是她们。
与其来个她们不熟的,还不如是个面上待她们和善的贵妃呢。
更何况,贵妃成了皇后,她们还能争争宠妃的位子呢。
于是,众嫔妃各自遣人送礼、文绢绫罗、珍宝药膳,几乎堆满了玉庆宫。
待到初一给沈春颐请安时,众人脸上的奉承之意都快溢出来了,满殿香风细语,一派雍容祥和。
唯独纯妃,她不似他人那般刻意谄媚,却也含着笑意陪沈春颐说话。
于她而言,沈春颐这样的人做了皇后,是天大的好事。
——
合宫上下皆知,贵妃娘娘圣宠,即将正位中宫。
封后大典定在四月十二,原本礼部与司天台演出的上吉之日是四月十八,可商鹤亦却偏偏钦定了沈春颐的生辰这一日。
临到立后大典前几日,尚服局才将凤冠与凤袍呈至玉庆宫。
红漆金案之上,摆着的是一袭正红色的皇后朝服,衣襟广袖,层层金线堆绣着九只展翅高飞的凤凰,身侧盘绕盛开的牡丹,华贵逼人。
凤袍上所绣凤凰眼珠处皆缀着南珠,牡丹花蕊则是用细小珍珠密密缝成,细看之下流光溢彩。
南珠极难采得,颗颗价值连城。
“贵妃娘娘,这都是按着皇上的意思赶制的,您且瞧瞧,可还有哪处需要修。”
沈春颐指尖轻抚凤袍,落在一颗圆润南珠之上,触感微凉,手心却好似被灼了一下。
她心下颇为感慨,终化作了简单一句话。
“你们办事妥帖,本宫瞧着很是不错。”
她再望一眼,“只是这凤冠凤袍之上,南珠颇多,未免过于奢靡。改用寻常珠材即可,中宫当昭德,不宜招浮誉。”
尚宫忙拉着尚服跪下,“娘娘,陛下交代,一切用料皆从宫中所藏最上等中选取。”
沈春颐却笑了笑,目光淡淡,她转眸吩咐丹蕊,“去取些金豆子,赏给二位尚宫和尚服局众人。”
“是。”
众人磕头谢赏,行礼退下。
殿中重归清静,沈春颐坐在榻前,看着那襟领如云霞叠织的礼服,良久无语。
她并非不喜这份尊荣。
从前初入太子府,她便是要做皇后的,但那时,她心里也没有多少把握。
如今一步步走来,真叫她得偿所愿,她心下除去欢喜还觉酸涩。
一切仿佛都没有变,但一切,又早已全然不同了。
她缓缓起身,挺直脊背,那双曾无数次低眉顺眼的眼,如今透出洗尽铅华后的决然。
盈满的水雾,漾湿她的眼睫,昔日明亮的眼眸中托承了太多的情绪,落在她眼睫下垂伏的投影,在烛火的摇曳下显得晦涩又孤寂。
再过三日,她便是母仪天下的皇后了。
于此际,她该笑才是。
她摇头,眼睛被笑意浸染地格外明亮,颊边漾出浅浅的梨涡。
以后,就不哭了。
——
四月十二。
东方天际微露曦色,金乌破云而出,朝光洒落,泰和殿顶霎时流光溢彩,如瑞霞覆顶。
五更未至,六百执戟龙岩卫立于丹犀两侧,戎装铮然。
文武百官已齐聚丹凤门外,朝服冠带,肅然整列。
诸王宗亲、命妇贵胄、各邦使节亦皆随班,列位于丹墀阶下。后宫嫔妃循位而立,正仪端庄。
丹墀之前,五彩帷幔高悬,四角旌旗招展。
商鹤亦御服冕旒,正襟危坐于龙椅之上,神情肃然,威仪赫赫。
随着一声悠长的号角响起,册封大典正式拉开序幕。
只见御道之上,红绸自午门蔓延至泰和殿前,两侧摆放着各式各样的奇花异草,香气袭人,更有金盆玉碗,内置清水,映照着蓝天白云。
沈春颐自玉庆宫步出,仪仗随行,前导持旄,后拥香炉,玉磬鸣动,宫女百余人列两侧。
凤冠十二梁,插步摇,垂珠翠璎珞,华光流转。其服,霞帔曳地,曳出长长一道清影。
她所行之路,铺以赭石毯,两旁红罗帐随风轻舞,香气缭绕。
所经之处,两侧众人尽皆俯首肃立。
登阶之时,钟吕齐鸣钟。
沈春颐屈膝时听见珠钗相击的清响,她浑身微颤,指尖陷入掌心,难掩激动。
太傅柳成伍手执金简,登台宣诏。
“奉天承运皇帝,诏曰:
贵妃沈氏,姿容端丽,性情温恭,笃行内则,广施恩泽;侍朕有年,勤慎克己,孝敬太后,抚教皇嗣,深得朕心,亦感宫中之敬。
今中宫久虚,宗庙无主,朕深思熟虑,钦定贵妃沈氏为皇后,正位中宫。
册宝加身,礼仪全备,钦此。”
太尉殷迯与尚书左仆射何斌随即奉上玉册与金玺,沈春颐依仪接过,捧于掌中。
“臣妾承天子洪恩,荷天下所托,谨当恪守妇道,奉上敬宗,教化后宫,以副国之母仪。”
随着礼官高呼跪拜,在场的所有人皆行跪拜礼。
“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,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。”
商鹤亦将五色绶带亲手系于她的腰间,他垂眸望着她,“阿枳,做朕的皇后,便要与朕共赏这万千江河烟火。”
沈春颐站在他身侧,从殿阶回望皇城高墙,金瓦银瓦千重叠翠,宫中檐角金兽一一立目。
还真是风月无边,令人目酣神醉,美不胜收。
难怪那么些人都想要登临高处。
她此生注定要困于此笼,但她要做那只在笼中飞得最高的雀。
封后典仪盛大,皇帝颁诏,布告天下。
皇城之中乐声齐鸣,鼓乐喧天。盛京城内百坊悬灯、挂彩,宫中设宴。文武百官、外国使臣进表祝贺。
四海朝贺,天下同庆。
待沈春颐与商鹤亦步入凤仪宫时,已是戌时末刻,夜色深浓。
凤仪宫已经重新修整过了,正殿端庄肃穆,角亭玲珑别致,庭外还栽着一株枳果树。
殿内鸾帐锦帷低垂,罗幕流苏缀珠,床榻之上铺着金缕云纹红缎被褥,帷幔内外皆系以金线团花。
这一切,并不浮艳,奢而不俗,皆是商鹤亦亲自挑选布置的。
沈春颐入殿头一件事便是叫丹蕊卸下凤冠,只插着一支赤金镶珠的步摇。
她环顾四周,面上无波,却仍止不住眸中一丝淡淡惊色。
他看见她的神情,低声问,“喜欢吗?”
沈春颐微顿,轻轻颔首,声音软绵,“皇上还真是为臣妾费尽心思了。”
商鹤亦瞧着她轻然一笑,眼中像晕开一层暖意。
“你是皇后,自然该有最好的。”他说着,取过案几上的金杯琉盏,执一杯至她面前。
“合卺酒。”
他看着她,缓缓举杯,沈春颐也举杯,两人臂弯交缠,仰首而饮。
沈春颐抿唇,“陛下素不喜繁礼,今夜也不必遵循旧仪。”
商鹤亦看着她的眼眸,“今夜算是你与朕的大婚夜,该有的自然不能少。”
他伸手,“时辰不早了。”
沈春颐眉心一跳,眼神微晃,将自己的手放在他的掌心之中。
他并未急着拥她入榻,而是牵着她的手,在软榻边坐下,将她置于臂弯之中,静静看她许久。
“这些年,你受了不少委屈。”他开口。
沈春颐眼眶微热,“臣妾能得今日,已是恩泽隆厚。”
商鹤亦却摇头,指腹轻轻拂过她的鬓发,将一缕散落的青丝挽至耳后,“不是恩泽,是朕欠你的。”
沈春颐仰头望他,目中藏着诸多欲言又止。
帷幔渐低,灯影摇曳。
夜色温柔而深长。